第228章 返璞归真
罗刹海市的剧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
因此在吩咐明珠和十四娘紧密盯梢，直到小乔重新拿回令牌之前，他倒也不急着介入。
这几日，所有日夜服侍或者说接触贾琮的姐妹、下人们，都感觉贾琮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依旧每日早起，却不再是第一时间便入静室，吐纳那东来的一缕紫气。
而是会先推开窗，静静地，看一会儿客栈后院里，那几个正在劈柴、烧水的伙计。
他会看他们额角淌下的汗珠，听他们口中哼着的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感受那份最质朴、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那双曾俯瞰过众生、审判过鬼神、映照过九世轮回的幽深眼眸，此刻，竟是洗尽了铅华，只余下一片少年人特有的、清澈的好奇。
这一日午后，泰安客栈那宽敞的后院之中，便上演了一出前所未见的、热闹而又温馨的景象。
“哎呀！三哥！你赖皮！你的纸鸢线比我的长！”
只听湘云那清脆而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喝声响起。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短打劲装，正仰着一张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双手紧紧攥着线轴，与不远处的贾琮“怒目而视”。
半空之中，一只绘着“大鹏展翅”的巨大纸鸢，与另一只绘着“彩凤朝阳”的精美纸鸢，正斗得是难解-难分，时而交错，时而盘旋，引得下方众人一阵阵惊呼。
湘云心中又急又喜。
她从未觉得这般快活过。
在史家，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有叔婶照料，却总要时时看人眼色，学着做那知书达理、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
可她骨子里，却分明是个爱说爱笑、不让须眉的爽朗性子。
唯有在如今这位琮三哥哥面前，她才敢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尽数展露出来。
尤其是这几日的琮哥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让她只能仰望的“玄微真人”，而是一个会与她争抢、会与她斗嘴、会因为赢了一局而得意洋洋的、真正的“哥哥”！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的安心与……贪恋。
贾琮亦是难得地换下了一身道袍，穿着一身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的月白色锦缎常服。
他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长辈的稳重，反而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得意的坏笑。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嘛！湘云妹妹，你这可就输不起了啊！”
贾琮一边说着，一边还得意地抖了抖手中的线轴，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顽皮的少年郎。
凉亭的石桌旁，又是另一番光景。
黛玉正坐在一张画案前，细细地描摹着庭院中的一株寒梅。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兰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如兰。
看似专注作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却也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那个正在与湘云嬉闹的少年身影之上，嘴角不自觉地，便会悄悄地向上扬起。
“林妹妹的画，是越发有风骨了。”
贾琮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望着画上那几枝傲雪凌霜的寒梅，由衷地赞叹道。
黛玉闻言，俏脸微红，心中却如同吃了蜜一般甜。
她正欲谦逊几句，却见贾琮竟是促狭一笑，伸出手指，在旁边的砚台里轻轻一蘸。
随手，便在她那幅意境清冷的画卷之上，添了一只正缩着脖子、抖着翅膀、看起来 活灵活现的小麻雀。
那小麻雀，画得歪歪扭扭，却又偏偏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神韵，瞬间便将整幅画的清冷意境，破坏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琮哥哥！”
黛玉又羞又恼，举起那管同样沾了墨汁的画笔，便要去点贾琮的脸。
心中却在想：
“以前的琮哥哥，是绝不会做这等‘顽劣’之事的。
他只会远远地站着，淡淡地点评一句‘尚可’。
如今……如今这般，倒像是……倒像是真的将我，放在了心尖尖上疼呢。”
少女的心脏，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另一边，探春正与迎春对弈。
探春手执黑子，落子如飞，攻势凌厉。
她看着棋盘对面，那个正被贾琮拉着，一同“欣赏”黛玉“杰作”的宝钗，忍不住对迎春低声笑道：
“二姐姐，你看宝姐姐，嘴上说着要观棋不语，这眼睛，怕是半刻都没从三哥身上挪开过吧？”
迎春亦是抿嘴一笑，那双素来有些怯懦的眸子里，此刻也充满了温柔的笑意。
“是啊，现在的琮弟……倒更像个活泼的少年郎了。”
宝钗此刻的心，确实是有些乱了。
满眼都是那个正在与黛玉嬉闹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灿烂的笑容，只觉得一颗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的情绪，彻底填满了。
她知道，他不是变了。
他只是……愿意陪着她们了。
愿意将他那早已超脱于凡俗之上的目光，重新落回她们这些尚在红尘之中打滚的、小女儿的身上了。
这份懂得，这份温柔，比任何神通，任何法力，都更让她……心动。
……
是夜，客栈的后花园中。
月华如水，凉亭之内，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借着灯笼的光亮，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白日里的趣事。
“你们是没看见，三爷今天跟湘云姑娘抢风筝的时候，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哪还有半点真人的样子！”
晴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快人快语地说道，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香菱亦是点头附和，她手中正捧着一本贾琮赏下的《符箓初解》，看得津津有味。
“是啊……以前的三爷，看着……心里头发慌。
现在的三爷，会笑，会说顽笑话，倒像是……像是画本里的翩翩公子了。”
袭人坐在一旁，手中做着针线活，闻言亦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爷们儿家，总归还是有些烟火气的好。”
随口附和了一句，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活计，只是那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起。
她觉得，自己或许……又有机会了。
唯有婴宁仙子，她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与小莲一同，追逐着亭边的流萤。
听到众人的议论，她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一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眸里，充满了困惑。
“你们说的话，好奇怪呀。”
她看着晴雯等人，认真地说道：
“你们家少爷，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晴雯忍不住开口道：
“婴宁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
以前的三爷，那可是活神仙！
别说跟咱们说笑了，便是多看咱们一眼都难得！
哪里像现在这般……”
“这般，才对呀。”
婴宁的脸上，露出了那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纯净的笑容。
眼见众人满脸困惑的表情，想了想，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比喻。
“你们说，一个杯子，要如何才能装进整个天地呀？”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自然是……要先把杯子里的水，都倒空了呀。”
婴宁的声音，清脆而又笃定。
“打个比方，你们家少爷现在就是那个杯子。”
“他的修为，无论是‘命功’，还是‘性功’，都早已修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所以，他现在，便是在‘倒水’呢。”
“他要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通，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都暂时地、一点一点地倒掉。”
“重新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哭会笑、会吵会闹的凡人。”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这整个滚滚红尘，将这万丈红尘中的所有悲欢离合，都装进自己的心里。”
“这便是他修行的，最后一步了。”
婴宁看着众人那恍然大悟的眼神，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叫‘返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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