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变迁恍惚
与之相比,南下的船只则显得零落许多,多是些小型的客船、渔船。
他躲在岸边芦苇丛中,亲眼看到一长串驳船缓缓北去,船上堆积如山的,除了常见的粮包,还有明显是书籍字画的特制木箱。
更有一队船,船舱似乎经过改造,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呵斥声,甲板上有持枪士兵巡逻,那无疑是押送北迁人户的船只。
“又走一船......这都是第几批了?”
不远处,一个老船工蹲在自家小渔船边补网,对另一个船工叹息。
“谁知道呢,听说苏州、松江的好东西,都快搬空了,那些老爷们,也一船一船往北拉。”
另一个船工语气复杂。
“这北边的胃口,可真不小。”
“搬吧,搬吧,反正也不是咱的东西,就是这运河上的生意,眼看是越来越淡了,以前南货北运,北货南来,多热闹,现在,净往北边跑了。”
嘉靖默默听着,看着那北去的船队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冰冷的感觉弥漫全身。
这不是战利品的运输,这是有规划的抽离。
阎赴在抽空江南的财富、文化、乃至精英人口,源源不断地输入北方。
他脑海中浮现出“实京师”、“弱地方”那几个字,此刻有了无比具体的画面。
这条古老的运河,成了新时代输血的大动脉,只是血液的流向,与过去几百年完全相反。
绕过几处关卡,嘉靖混入一股南下逃荒的难民中,他们的目的地模糊,只是本能地觉得离北方“煞星”越远越好。
沿途经过一些市镇。
镇子似乎没有经历战火,房屋完好,但市面明显冷清了许多。
许多原本属于豪绅大户的绸缎庄、当铺、酒楼,要么大门紧闭,贴着官府的封条,要么虽然开着,但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
倒是粮店、油盐店、铁匠铺这些关乎民生的店铺,还照常营业,门前有黑袍军士兵巡逻维持秩序。
镇中心原本张贴官府告示的墙壁前,围着一群人。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像是落魄秀才的人,正指着一张新贴的大告示,大声念着,并向周围百姓解释。
那告示正是《安民徙豪令》和《徙迁细则》。
“......大家听明白了?只迁那些田产过多、为富不仁的豪强大户。”
“像咱们这样的升斗小民,种地的继续种地,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只要安分守己,新朝一律保护,等清丈完田地,还要按《均田令》给大家分田,以后租子轻了,税也少了!”
围观的人群反应各异。
面黄肌瘦的农户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低声问旁边人。
“真的能分田?不会是骗人的吧?”
穿着短打的工匠摸着下巴琢磨。
“要是真能少交点税,这手艺活倒是还能做下去。”
也有看起来像是小店主的人,满脸忧色。
“那些大户倒了,谁还来买贵重东西?这生意怕是难做了。”
嘉靖低下头,快步走过。
这些市井小民的议论,比他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任何一份关于民情的奏折都更真实,也更刺耳。
他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失落,也看到了算计。
旧的利益格局在破碎,新的规矩在萌芽。
而他,是这个剧变的局外人,甚至是被清除的对象。
离开市镇,走向乡野。
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大地显得有些空旷。
在田埂边休息时,他听到两个歇脚的农夫低声交谈。
“......张老爷家前天被‘请’走了,哭天抢地的,他们家那几百亩好田,听说都要充公。”
“充公之后呢?真能分给咱们?”
“告示是这么说的,隔壁村李四,胆子大,跑去问了一下驻在村里的黑袍军老爷,人家说,等登记造册清楚,就会分,按家里男丁算。”
“老天爷......要是真的,我家那三个小子,岂不是能分到十来亩地?再也不用租王扒皮的地,看他的脸色了!”
“小声点,王扒皮虽然还没被迁,可也吓得够呛,最近对佃户都和气了不少,这事......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看?北边来的兵,说话算话,你看他们进城,说不抢就不抢,我看这事,有戏!”
农夫眼中闪烁着嘉靖未见的底层百姓对土地最质朴的渴望。
这种渴望,曾经是被他统治的大明需要尽力安抚的暗流,如今却被阎赴公然点燃,并作为摧毁大明残留的一切的助力。
南下的官道上,不时遇到被押解北上的队伍。
与在山寨窥看时不同,如今他是近距离,甚至擦肩而过。
那些曾经衣冠楚楚、高车驷马的男女,如今蓬头垢面,枷锁在身,在士兵的呵斥下蹒跚前行。
队伍中有人麻木,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试图用残存的威严目光怒视押解者,换来的往往是鞭梢的虚击。
嘉靖低着头,躲在道旁,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
他看到过穿着进士服、但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的老者,被同样戴枷的儿孙搀扶,脚步踉跄。
看到过穿着锦绣但已沾满风尘的妇人,怀抱着懵懂哭泣的幼子,眼神空洞。
也看到过被管理在一起、显然是一族男丁的队伍,他们大多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脖颈暴起的青筋,显露出内心的屈辱与愤恨。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扑打在那些昔日的“人上人”脸上,也扑打在道旁观望的嘉靖脸上。
他感到同样的冰冷,但又有不同。
那些人的凄苦,是失去一切的凄苦。
而他的凄惶,是身为这一切的“前因”,却沦为“后果”旁观者、甚至可能随时沦为其中一员的、更加复杂的凄惶。
他还混迹于一些商旅队伍边缘,听他们交谈。
商人们忧心忡忡地谈论着货源、销路、新朝的商税章程、南方局势的不稳。
他也曾在荒村野店,听到逃难的士人扼腕叹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痛骂黑袍军“毁我炎黄衣冠”。
流亡的路,没有尽头。
但一路的所见所闻,比任何奏章、任何经文、任何丹药,都更残酷地展现在这位前朝皇帝面前。
他看到了财富如水北流,看到了人心如草随风,看到了大明的骨架被一根根拆下,填入新世道的熔炉。
阎赴所做的,确实不仅仅是改朝换代。
他是在用江南的膏血,重塑北方的筋骨。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如今像一粒尘埃,飘荡在这重构一切的洪流边缘,怀抱着前朝的传国玉玺,却不知该置放于这新天下的何处。
玉玺很重,但他的存在,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这时代的劲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前路愈发迷茫,身后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只能是本能地,向着更南的方向,蹒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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