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镇南困境：私掠证

王府议事厅，沉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却关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灼。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生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石像。

他面前的案几上，那份南海航线图已被揉捏得发皱，上面密密麻麻的猩红标记，如同恶疮般覆盖了原本代表生机的蓝色航道。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艘沉没的希望，一船枉死的冤魂。

顾若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冰层下艰难流淌的溪水：

“父亲，起初很顺利。香料、稻米、精铁能够运进港口。可现在…”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那片被红点吞噬的海域，仿佛能感受到那海风中的血腥，

“海盗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数量陡增。他们是成群结队的狼群。见船就扑，逢人便杀，甲板染血，货物尽掠，敢出海的商船，十不存一。”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顾璃娇俏的脸庞一片冷肃。

她接过姐姐的话，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是堂兄。我们的探子，从海难中侥幸逃回的船夫口中得知，他给那些深海里的恶鬼颁发了‘私掠证’，”

“用朝廷的朱砂大印，洗白了他们的累累血债！让他们在南海…肆意猎杀我们的商船，每沉一艘，他们就就能拿到朝廷的赏金！”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长生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那双曾驰骋沙场、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怒火与冰寒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这个侄儿…不，这个端坐京都的魔鬼，他的手段已非深不可测，而是彻底的丧心病狂！

为了绞杀血脉至亲，竟不惜豢养群魔，污染整个南海！

“我们的船队呢？！”

顾长生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焦躁，

“集结！让战船出港！驱散他们，歼灭他们！把那些披着官皮的畜生沉到海底去喂鱼！”

他指着地图，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一名身着陈旧铁甲、脸上带着刀疤的心腹将领，名唤王熊，沉重地踏前一步。

他抱拳的动作带着沙场特有的刚硬，但声音却充满无奈：

“王爷！末将已令所有战船巡弋。可…难！难如登天！”

他指着地图上广阔无垠的南海，

“海盗数量太多，且狡猾如狐。他们从不与我主力舰队硬碰，专挑落单的、满载的商船下手！”

“得手后便如鬼魅般散入星罗棋布的岛礁之中，或是遁入深海。”

“我们这点战船，撒进这片汪洋，如同撒盐入海…防不胜防啊！商船…根本护不住！”

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掠过屋檐发出的呜咽，像是无数枉死海魂的悲鸣。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每个人的脚踝、膝盖，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那条顾若初呕心沥血开辟的生命线，如今变成了吞噬生命和希望的死亡旋涡。

顾长生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案几上！震得烛火狂舞，笔架倾倒。

“那就造！造更多的船！”

他须发戟张，眼中是破釜沉舟的赤红，“福伯！”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管家福伯，闻声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忧虑。

“去！打开王府秘库！动用我们所有积累的金银！传令各港口船坞，征召所有工匠，买尽所有木料！日夜赶工！”

顾长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三个月！我只要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足以遮蔽南海的舰队！我要让顾风放出来的这些恶犬，统统沉尸海底，永世不得超生！”

福伯身体一震，浑浊的老眼看向王爷，又担忧地扫过两位郡主。

动用所有积累…这无异于抽干了镇南州最后的心血。

但看着王爷眼中那决绝的火焰，他只能深深一躬，喑哑应道：“老奴…遵命。”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退入更深的阴影。

烛光下，顾长生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黑暗，如同镇南州此刻的命运。

几乎在顾长生拍案而起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都紫宸殿御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

顾风并未安寝。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琉璃窗前，窗外是沉睡的、被他牢牢掌控的京都城。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如同星河倒悬，每一盏灯火的明灭，似乎都在他心念转动之间。

然而，他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虚假的繁华，投向了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波涛汹涌的黑暗之海。

袁天罡的身影，如同融入殿内阴影的一部分，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无声地单膝点地。

“如何？”顾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

“回禀陛下，”袁天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猎鲨令’已传遍四海。海盗群起响应，趋之若鹜。南海…已成血海炼狱。”

“镇南州商船，十船九沉。南方小国船只，亦遭池鱼之殃，航路几近断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新密报，镇南王顾长生…震怒。已下令倾尽府库，于各港口疯狂造船，意图三月内打造庞大舰队，清剿海盗。”

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在顾风薄削的唇角勾起。

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祇俯瞰蝼蚁挣扎的漠然。

“造船？”

他轻嗤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奇异的回响，

“王叔啊王叔…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缓缓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却照不进那幽暗的眼底，那里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以为砸锅卖铁，就能填平本王为你掘好的坟墓？”

他踱步回到巨大的御案后，手指拂过案上一枚冰冷的、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玉玺。

“天罡。”

“臣在。”

“传朕密旨，”顾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裁决生死的冷酷，

“通知那些拿了‘私掠证’的‘忠勇之士’们…告诉他们，猎物，很快会变得更大、更肥美。

谁能在镇南州的‘新船’下水之前，把它们的龙骨…烧在船坞里…”他微微停顿，眼中寒芒一闪，

“朕，不吝重赏！翻倍！”

袁天罡深深低下头：

“臣…领旨！”

顾风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垠的南方夜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如同丧钟般的轻响。

“挣扎吧，王叔…用尽你最后的力气挣扎。”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看着你耗尽心血打造的希望，在火焰中化为焦炭…那绝望的滋味，想必…更加醇厚。”

殿内的烛火，随着他冰冷的话语，不安地摇曳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深不见底的恶意所惊扰。

窗外的京都灯火依旧璀璨，而南方那片海，注定将被更浓重的血与火所浸染。

顾风的棋局上，一颗名为“绝望”的棋子，正被他优雅而冷酷地，推向镇南王顾长生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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