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时间赛跑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也已被黑暗吞噬。

他望着远处被阴影笼罩的山峦轮廓，那轮廓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仿佛正化作京都方向那座由钢铁和血腥浇筑起来的、令人绝望的棱堡群。

他背对着女儿，宽阔的肩膀似乎也佝偻了几分，只有那沉重的、压抑着无边忧虑的声音在死寂的议事厅内回荡：

“是啊…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的顾风了。那副温顺的皮囊下，早已爬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一个…视万物为刍狗，以鲜血和毁灭为乐的…冰冷帝王。”

顾长生的话音在凝滞的空气中砸下，带着铁砧般的重量：“堵！立刻把窟窿堵死！”

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乌黑。

“传令：顾风铸的那‘催命符’，在镇南州境内即为废铁！即刻开炉，铸我镇南新钱！此獠用钱杀人的伎俩，休想再在我州上演！”

豫州饿殍遍野、世家倾覆的惨状犹在眼前，那无形的经济绞索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胆寒。

未雨绸缪？不，是生死时速！

“父亲，”顾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拉到极致前的微颤，

“堂兄的屠刀已然落下。粮食、铁器、盐巴…所有命脉皆已断绝。更甚者，”

“我镇南一针一线流入大周，皆课以百分之三百的重税！商路…商路已如死蛇，商贾怨声载道，日日堵在州府外，求一条活路。”

顾长生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触到屋顶的横梁。

他踱到那幅巨大的、硝烟熏染过的镇南州舆图前，指尖划过蜿蜒的山脉与河流，最终重重落在标注着“镇南关”的位置。

指尖下的羊皮纸冰凉粗糙。

“我那好侄儿…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他低语，声音里淬着冰，“豫州的血还未流干，他的眼睛，就已死死盯住了这里。”

地图上的镇南州，像一枚倔强的楔子，深深嵌入帝国版图的南端。

顾长生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州内丰饶的河谷与连绵的茶山，最终钉在那条向南延伸、穿过险峻关隘的细线上——

那是通往域外的唯一生路，顾风的触手尚未能及。

“令！”顾长生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

“镇南关守备，即刻增兵！岗哨昼夜不歇，飞鸟亦不得轻易过境！另，遣快马，持我印信，出关南下！”

“域外诸国，凡粮、盐、铁、硝石…不拘种类，不计代价，大量购入！告诉那些蛮商，我镇南州的丝绸、茶叶、瓷器，管够！”

“父亲，如此大张旗鼓，岂非…”顾若初柳眉紧蹙。

“打草惊蛇？”顾长生一声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

“蛇？顾风早已是盘踞帝座、择人而噬的毒龙！豫州便是他亮给天下看的獠牙。

我们，就是他嘴边最后一块肥肉！他只是在等，等豫州的哀嚎彻底平息，等我们自行崩溃！

唯一的生机，就在脚下这片土地，在那关隘之外！自给，自强，自保！断了帝国这条脐带，我们才能活！”

顾若初与顾璃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潭般的凝重与破釜沉舟的觉悟。

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新币铸造与流通，交给我。”

顾若初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必使新旧平稳过渡，市井不乱，人心不慌。”

她眼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那是操持州府财政多年磨砺出的锋芒。

“域外通商与邦交，我来。”顾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纳入胸中化作力量，

“必打通关节，广辟商路，为州内续命。”她挺直了脊背，那份属于州府长女的雍容气度下，是绝不退缩的刚毅。

顾长生看着两个瞬间褪去最后一丝犹豫、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女儿，一股混杂着悲怆与骄傲的热流涌上心头。

乱世危局，方显本色。

“好！”他重重颔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外，密令各郡太守，安抚境内世家大族！顾风惯用离间分化、借刀杀人，我等务必铁板一块！

休要让他的细作，嗅到半点可乘之机！”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书房门扉洞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回廊深处。

顾长生独自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窗外。

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紧接着，闷雷滚滚而至，如同远方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镇南州人的心上。

时间，成了最锋利的敌人。

他们必须在皇帝那前所未有、阴狠毒辣的经济绞索彻底勒紧咽喉之前，在这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土地上，筑起最后的、带血的堡垒。

镇南州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昔日商贾云集、舟楫辐辏的繁华景象，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所取代。

皇帝那张无形的巨网，正从北方的权力中心缓缓收紧，绞索勒向帝国这最后一块自由的喉管。

王府深处，烛火彻夜不熄，映照着顾长生日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化不开的忧色。

他与两个女儿——顾若初与顾璃——如同绷紧的弓弦，在这铁幕笼罩下的方寸之地，与时间进行着一场绝望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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