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张祭酒畅谈天下权
洛阳易主,天下震动。
蜀王云鹏,在入主了这座帝国的都城后,马上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然后,向天下发出了“共议国是”的邀请。
一份份以“辅政王云鹏”的名义发出的公文,自洛阳传檄天下。
不仅如此,云鹏还通过《云梦报》与各地报纸,向天下宣告,将履行自己对天下人的诺言。
“……兹定于明岁元月,于洛阳召开‘兴汉盟会’,共商国是,重塑乾坤……”
“……盟会之要,在于依宪宗之法,定‘辅政议会’之制……”
“……盟会所邀者,吴王、汉室宗亲,世家大族、各路豪强、商贾、士子……凡是心怀汉室之人,皆可与会,共议国策……”
“……鹏于陛下绝无加害之意,只为“清君侧,诛奸臣”,以正朝纲。洛阳宫室,已扫榻相待,还请圣驾早日还都……”
“……鹏,唯愿效仿先祖文终侯,尽心辅佐陛下,重振炎汉……”
随着文章的发布,一时间,云鹏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而学宫之内,持续了近一年的喧嚣与对立,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终点。
《云梦报》《蜀报》等等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载着天下各地对蜀王义举的赞颂,以及对“共议国是”的期盼。
似乎,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时代,即将来临。
学宫的氛围,也随之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
曾经水火不容的各派学子,如今竟也能坐而论道,共同探讨着大汉帝国的未来。
然则,在这片乐观氛围之中,却有人,看到了那光鲜表象之下的、深不见底的阴影。
……
医学院,回春馆。
已是深夜,馆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浓重的中药气味,混杂着贫病之人身上特有的酸腐之味,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凝结成了某种看得见的愁苦。
云乾刚刚为最后一名病患束好伤口,疲惫地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他走到一旁,看到张角正坐在灯下,翻看着一份最新的《云梦报》。
与学宫中其他人不同,张角并没有去看那些关于蜀王功业、关于辅政议会的宏大叙事。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报纸的最末尾。
那里,刊载着几行关于洛阳民生的短讯。
“……洛阳易主,虽无大乱,然……米价,已涨至百钱一斗……”
“……城中柴炭,亦是有价无市。入冬在即,恐有百姓……”
“……东城有老妇,病重无钱延医,自尽于梁上……”
张角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仿佛凝聚着比这深夜还要沉重的黑暗。
许久,张角缓缓地将那份报纸放下。
“景明,”
张角开口道,声音沙哑,“忙完了?”
云乾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老师。”
云乾顺着张角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行刺目的文字,心中亦是一沉,却还是强打精神道:“老师,今日学宫上下,皆在议论蜀王之仁义。”
“想来,洛阳之困,不过是一时之象,待‘辅政议会’成立,朝堂清明,一切都会好起来。”
张角没有回应,而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熟练地从一个个抽屉里抓出几味药材,放在戥子上细细地称量。
“黄芪、当归、党参……此三味,皆是补气活血之良药。”
他一边称药,一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说道,仿佛不是在对云乾说,而是在对自己说。
“一剂,五十钱。三剂,可让一个气血亏空的虚弱之人,气血恢复,面色红润。”
张角将称好的药包好,递给云乾。
“明日,送去安陆城东,那户死了老母的人家。”
“告诉他们,馆里,免了他们的诊费,这三剂药,也算我的。”
云乾默默地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
“老师……”
云乾艰难地开口,“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
张角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一种令云乾感到陌生的光芒。
“人死不能复生。”
张角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指着上面“米价百钱一斗”的字样。
“景明,你方才说,此乃一时之象。”
“那么,这个因无钱买药,无钱买米,只能自尽的老妇。也是一时之象么?”
“弟子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
张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这是可以被理解的代价。”
“是为了那‘拨乱反正’所必须付出的牺牲。”
张角看着云乾,缓缓摇了摇头。
“景明,你忘了。我们是医者。”
“医者眼中,没有‘牺牲’。”
“每一条性命,都是一个天地。”
“当一个医者,开始用‘代价’去衡量性命的时候。”
“他,便已不配称之为医者了。”
张角伸出他那只因常年炮制草药而变得粗糙、蜡黄的手,轻轻地,抚过报纸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报纸满篇,都是对蜀王的赞颂,都在说他如何仁义,如何得天下之心。”
“可他的仁义,换来的,却是洛阳城里米价百钱一斗。换来的,是那东城老妇一根悬梁的白绫。”
云乾的心,猛地一揪:“老师……这……这不能全怪蜀王。战乱初平,百废待兴,米价飞涨,亦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张角抬起头,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天下,便是因为这一个个‘情理之中’而糜烂不堪?!”
张角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张清瘦的脸。
“景明,你且看。”
“如今这天下,所有人,都在争。”
“蜀王在争,吴王在争,刘氏宗亲也在争。”
“那些世家,那些豪杰,他们都在争。”
“他们争的是千秋功业,是青史留名,是自家的荣华富贵。”
张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冰冷。
“可他们,谁又曾真正地俯下身去,去听一听,这天下的黎民那腹中的饥鸣与口中的哀嚎?”
“没有。”
“他们一个都没有。”
张角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云乾,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与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
“天子刘志,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所以他被赶出了洛阳,这很好。”
“但你们都说,云鹏入主洛阳是为了拨乱反正,为了救万民于水火”
“然后,洛阳的米价,便从五十钱,涨到了百钱?”
“景明,你告诉我,这,便是所谓的‘拨乱反正’么?”
“这,便是所谓的‘救万民于水火’么?”
云乾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师……”
好一会,他才艰难地开口道,“蜀王……他已在开仓放粮……他已在尽力……”
“是。”
张角点了点头,“他开了仓,放了粮。”
“他给了饥饿的百姓,一碗粥喝。”
“所以,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高呼他的‘仁义’。”
“然后呢?”
“然后,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住进那高大的府邸,与吴王,与刘氏宗亲,与那些世家豪强,去商议,如何瓜分这天下的权柄。”
“而那些领了米粥的百姓,依旧要回到他们那四面漏风的棚屋,去面对不知米价会涨到多少钱的明天。”
“他们依旧,要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出卖自己的尊严,甚至自己的儿女。”
“他们的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前,掌握在刘志手中。”
“如今,掌握在云鹏手中。”
“将来,或许会掌握在吴王、刘氏宗亲又或是世家大族的手中。”
“这,对天下百姓来说有什么区别?”
“就像一个病人,发着高烧。”
“前一个庸医,只会用冰块为他冷敷,治标不治本。”
“换来一个高明的医者,他会用针石汤药,暂时退去热度。”
“病人感激涕零,可那病根,那深藏在脏腑之中的恶疾,却依旧在那里潜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张角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令云乾感到一丝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危险与疯狂。
“这天下,病了。”
“病根,不是君王,也不是朝中奸佞。”
“病根,在于这世道本身!”
“在于,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少数人,在决定着天下亿万人的生死!”
张角走回云乾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云乾的肩膀。
云乾能感受到,张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张角看着云乾,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云乾浑身冰冷的话。
“景明,你说,这皇帝轮流做,与百姓究竟有何相干?”
“何时,才能不是由他们,轮流来做这天下的主人。”
“而是这天下的百姓,自己来当家做主?!”
云乾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张角眼中那团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焚烧殆尽的火焰,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云乾隐隐觉得自己的恩师,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
比蜀王北伐,比天下易主,还要可怕,还要猛烈,还要……颠覆天下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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