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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柏林之跪(完)


第514章  柏林之跪(完)

    科尔都不知道怎么结束辩论的,这次他准备最久,输得最惨,因为他的论据都不成立。

    余切那些笑,就像是在说「科尔,你竟敢用我的招数来对付我?」

    「你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你只做了最简单的事情!」余切评价科尔道,「一个民族的统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那一堵墙更加深刻,也许你们还没有做好准备,你们承担不起这里面的重量!」

    科尔张口欲答,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因为他没有看过《计划体制》那本书,他不知道如何消除掉分歧。

    余切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他摇头道:「看看我和科尔奈的书,你会知道统一最大的敌人不是苏联人,更不是付出代价而抱怨的普通市民,而是那些嫌贫爱富的全球寄生虫。他们是这届政府的主人吗?你能对他们开刀吗?」

    科尔被激怒到满脸通红,他硕大的脑袋像红气球一样快爆炸了!

    余切又逼问他:「刀刃向内最困难。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权力,你连任几届又如何呢?我们不在乎谁做了最久的管家,我们在乎谁是真正的政治家?」

    「权力如果不能完全得到实施,如果不能在你需要时占据每一寸空间,那就等同于没有权力。」余切的话就像恶魔之语那样引得科尔瞪大眼睛,震惊得嘴巴微张。

    我怎么不能对他们开刀?!

    我可是元首!该死的,我是这个地方能做主的人!

    那一刻,科尔竟觉得余切这些话很有道理。为什么那些人躲在幕后,让他在台前被羞辱?!

    柏林赫塔队的球员没有错,球迷更没有错,他们的对手也没有错一那个一有亏损,就慌不择路的球队老板最有错,那人该被吊起来!

    他背叛了柏林赫塔所有人的努力,背叛了德意志民族。

    科尔没有正面回答余切的问题。但余切的话勾起了科尔的真性情,他在节目接受后,不接受任何采访,有那么一分多钟他坐在沙发上,张开双手,然后紧紧的盯著自己双手上的掌纹。

    他像是被余切问魔怔了:我到底真有权力吗?我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东西?

    虽然逐渐成为了魅力型政治家,但科尔和大部分德国政治家都不同,他的名字里面没有「冯」这个贵族姓氏。他出身寒微,父亲是德国西南偏远镇的一个税务会计,那名日本央行的行长说,「他在东北才第一次吃饱饭」,有谁知道科尔也是这样?

    30年代,德国爆发经济危机,一条面包需要几十万马克来购买,科尔饱尝饥贫之苦。

    六岁时,科尔一边要上课,一边要到莱茵河边钓鱼捞虾。他的成绩也不好,德国人重视数理和外语,科尔在这些事情上都不擅长,他的博士论文是一篇研究本地社会的研究,相较于那些出自贵胄家庭、名校毕业、品位高雅、满口流利外语,不假思索便可畅谈天下政事的精英政客,科尔不仅无一门外语精通,甚至德语也不利索,他演讲时有强烈的莱茵河西部地区的「乡下」口音————

    科尔的出人头地其实也颇为取巧,由于他寒微的出身,他被激烈竞争的基民盟党内共同认为是个「对各方无害」的老好人,于是科尔被推上前台。科尔的上任更是德国政坛的一桩经典黑箱操作,他第一次上台不是因竞选而上台,而是因为前任总理施密特被弹劾,他自动补位。

    这些事情让科尔似乎带有原罪,他无法放开了手脚大于一场。他怀疑自己能否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他这一辈子擅长于协调各方,而不擅长于彻底打败自己的敌人,他自己也深信这一点。

    德国这一时期流行一个笑话:柏林围墙推倒后,联邦德国总理科尔和一个网球明星,一个东方作家一齐来到东德,三个人都忘带了自己的护照,海关官员要求他们拿出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才肯放行。

    于是网球明星拿出了网球拍,官员立刻为她放行;作家摘下口罩,签下自己的名字,也被放行;只有科尔著急的嚷嚷道:「可我什么也不会啊!」官员听到了,赶紧上来放行说:「你什么也不会?那你一定是西德的科尔总理没错了。」

    最终他咬牙合上拳头。

    ——直到电视辩论彻底结束!

    该死!这真该死!

    震怒的科尔在自己的幕僚会议里无能狂怒一番。他先是问那些为自己写稿的幕僚:「你们的脑子都被猪脑占据了!为什么让我丢这样的人?」

    「情报长官在哪里?柏林赫塔队的那句「留下来,为了我们留下来」是余切说的,是他说的,是他先说的!你们调查了个什么?」

    「还有那些大企业家,那些寄生虫!他们破坏了我的好事,让我为他们背黑锅,他们该为我————为全体德国人负责,而不是央行制造出来的马克!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众人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敢去触碰科尔的霉头。

    「说话!你们哑巴了!」科尔开始一个个点名,要他们表明态度。

    情报部长是第一个被点到的人,他说:「我始终站在您这一边。」

    接下来是国防部长,「科尔先生,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后是关键的经济部长,他讲了些实在话,「我愿意重新执行您的决定,而且在《计划体制》那本书写出来后,我们做任何事情都变得师出有名。这是诺奖学者的研究,他的权威不言而喻。」

    「更何况,还有《窃听风暴》的影响,现在全德国人都知道维斯勒的故事!

    」

    此时,朔伊布勒也表达了赞成。「打击大资本是有必要的,比起日本那位央行行长,我们实在是太过于善良了。为了保住威望,对大资本开刀也不是不行。」  

    「科尔先生,我们认识已经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我和你共事一直十分愉快。」朔伊布勒忽然深吸一口气,望向科尔,他问了个和今天的话题无关,却让科尔心中打鼓的问题。

    他说:「还记得你说德国最伟大的哲学家是谁吗?」

    是他,是马克思。

    科尔无声的努了努嘴。

    朔伊布勒肯定道,「是的,就是他!」

    为什么是马克思?

    因为他的影响力最大,一度影响了半个地球。科尔虽然代表右派保守党,可他却出于兴趣,研究过马克思的学说,他好奇于为什么某个人,某些学说能如此具有魅力。

    朔伊布勒本来就是搞政治经济学的,当然更明白马克思。他直言道:「马克思的一个核心思想是,资本使得人被异化了,但我们今天资本更为发达,前所未有的强大,却很少有人提异化」这个概念,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到《计划体制》讨论了这个问题,但浅尝辄止。我认为不是科尔奈的主意,因为他过去没有表现出这种思想,这显然是余切的想法。」

    「我洗耳恭听。」科尔说。

    「因为国家被异化了。」

    这话如雷贯耳,所有人的心中都一震!朔伊布勒又说,「今天的世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没有人或机构指出这个事实。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这些资本的服务者,我们不自觉的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事。」

    朔伊布勒失去了双腿,可他说的话却比曾经还要有力!

    「我们要夺回政府的权力,我们要让他们为德意志服务,而不是颠倒过来。

    我们之所以要这么做,不是因为它简单,而正是因为它十分困难!科尔先生,请行动起来吧!」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力度,朔伊布勒甚至想要站起来,他早已经瘫痪,这件事情当然对他来说难于登天。众人纷纷去搀扶朔伊布勒,丛而都站在了科尔的对面,一双双眼睛望过来,摄人心魄。科尔下意识的问,「你们都想让我这么做吗?」

    众人没有回话,因为这不是他们该做的决定。朔伊布勒说,「你不需要每件事情都询问我们意见。」

    科尔陷入到了他这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抉择————

    而余切走出演播厅立刻被记者围住了。

    《巴黎竞赛画报》的查得说:「我认为大体上,你给了科尔一个难堪,你肯定会受到批评,你会为此道歉吗?」

    「如果这对我的书迷和这个民族有用,我愿意道歉。」

    「你会怎么道歉?」

    「我辩论中提到某些人是懦夫,不敢刀刃向内,我对此道歉。我愿意花钱在德国任何一个主流大报刊登我的道歉声明—一过去我的言论引发了争议,我在此声明,有一些政客不是懦夫!」

    查得忍不住大笑!「这和马克吐温与国会议员的故事一样吗?你根本没有道歉,你加倍的羞辱了别人。」

    余切双手一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道歉了。」

    各国媒体对这一系列的电视辩论都有类似的看法。美联社的记者罗伯特是第一个拍摄到柏林围墙被推倒照片的西方记者,他在自己的报导中说:「柏林围墙的推倒,是两德统一的序曲,它代表过去东德在这片土地上统治秩序的崩塌。但这是一种表面功夫,什么时候真正开始统一?」

    「真正!这个词有多么的难以理解!有多么大的分量!」

    「也许是电视辩论,也许是科尔政府采取实质性的措施,我们会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查得在《巴黎竞赛画报》上提到了余切的采访。「已经很久没有这些有关于大文豪的趣闻传出,今天余切为我们做了个示范,让我们略微看到了那个黄金年代的一角。」

    同时,尽管余切并没有要发表道歉的意思。但是善于乳德的《巴黎竞赛画报》还是在封面以夸张的漫画扭曲了余切和科尔辩论的场景:其中,科尔被装在玻璃幕墙里面,但这个玻璃幕墙极其小,像牢笼一样关押著他,而余切甚至没有出镜,这里面只有无数封「道歉声明」像封条那样贴在了科尔的玻璃幕墙外。

    —一有些人不是懦夫!

    封条上写著。

    电视辩论带来的效应,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科尔奈去了日本,顺利当选为日本学院的外籍院士,然后他立刻被预定为本年的日本学院奖获得者。

    而且,他也很快就拿到了这一奖项,只是让他吃惊的是,余切也在奖项上。

    科尔奈拿到了两份奖状,两枚奖章和两份奖金,还有两个刻有菊花的银瓶(代表皇室)。

    原来这里面还有日本皇室?

    科尔奈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余切不愿领奖。

    在日本有他的许多书迷,他不愿意伤这些人的心,但他也对皇室不感兴趣。

    裕仁被炸上天,至今余切都没有为此表达任何哀悼。他只是一昧的遣责恐怖袭击,对任何诱导性的哀悼活动都拒而远之。

    大奖颁发后,在《朝日新闻》上写著日本首相海部俊树的祝词:「我们将这一年全日本最杰出的成果和工作者选拔出来,今年因为几个外籍学者的参与,更显得这一年尤为值得纪念。」

    「哦,这些话真让我自豪!但是,难道不是外籍院士才能获奖吗?」

    科尔奈在颁奖礼好奇发问。

    现场的日本人闻言,立刻露出尴尬的神情,科尔奈有些无法理解,过了几天之后,才有知情人告诉他,在前年的日本学士院奖里,有获奖者的成果被判定为抄袭,经过调查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仍然维持了颁发决定。  

    理由是「日本无法打破规定,把已经授予出去的奖项收回来。」

    如果这真是日本的习俗,那么为什么他们会把奖项颁发给余切?这打破了所有规定。

    颁发给一个没有来现场领奖,拒绝见到皇室,甚至没有加入外籍院士的作家?

    在东京大学的演讲中,场下的央行行长告诉了科尔奈答案。科尔奈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平成之鬼」,那个叫三重野康的疯子。

    他告诉科尔奈,「日本社会十分保守,所以规则不能被打破,这是废话!规则就是用来被打破的,主要是看那个人是谁?」

    「余切?」科尔奈说。

    「是也不是。」三重野康沉思片刻后道。

    「一直以来我都想刺破日本的泡沫,我认为那种全体国民被财团绑架的现象并不正常。我们设计了一种社会制度,把平民的剩余全部夺走,使他们始终处于饥渴的状态,这是有利的,但我们不是为了让那些大资本加倍的剥削平民,而是为了让他们带领我们走向产业升级,反哺日本社会。」

    「我们的社会需要奋斗,日本是从一片废墟重新建立起来的,这套方法在过去行之有效。」

    「但是当三井、住友等财团拿到全日本平民的剩余,却用来购置美国资产和囤地奇居时,他们就是日本社会的敌人。我小时候没有吃饱饭,在东北吃饱了,我那时就明白是有人不让我吃饱!因此我要戳破这个泡沫,戳破这个谎言————你和余先生写出的《计划体制》,正好是我所需要的。」

    「没有三重野康,会有其他人。」

    科尔奈感慨万千,他问三重野康:「德国也签了广场协议,你关注德国那边的事情吗?」

    「怎么不关注?这是能上教材的兼并。无论科尔政府做出任何决定,这都是他自己本来的决定,而余切是那个催生因素。」

    科尔奈形容三重野康道,「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余主义分子。」

    三重野康笑了:「那就这样说我吧。我不怕承认。」

    翌日,一道震惊全世界的消息出现在德国通讯社上,紧接著被各国媒体转载:「赫尔穆特·约瑟夫·麦克·科尔先生,也就是现任的联邦德国总理,他的政府将在十月份正式拆除所有柏林围墙,阔别28年之后,两德之间不再有任何阻碍,两德统一有了标志性的事件!」

    「针对统一过程中,带来的众多争论,科尔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宣称政府正在起草一项名为东部大开发」的工程,这一计划规模宏大,投资甚巨,旨在十年内,将东德人均收入提升到不低于西德收入的8成,这一决定将写入德国宪法,并在三十年内逐步完成彻底平等。」

    「任何有关于歧视性的词语,将会被视作种族歧视或是纳粹用语,被判处最高的三到五年监狱服役。为了表达对东德市民的歉意,科尔准备在下月于布兰登堡下举行现场演讲,没有玻璃幕墙,不做任何听众筛选,科尔愿意以最诚挚的态度进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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