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甄嬛14
暖风携着新绿的气息,漫过凌云峰的禅房窗棂。
阶下的草芽顶破冻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崔槿汐捧着一个素色的木匣进来时,甄嬛正临窗坐着。
“娘子,山下又送东西来了。”
崔槿汐将木匣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些润肺的川贝、补气的黄芪,还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
“还是四阿哥差人从圆明园送来的。”
这是甄嬛被从甘露寺赶到凌云峰的第五个月。
从她离宫那日算起,远在圆明园的弘历,东西与书信便从未断过。
起初是托来甘露寺上香的宫人辗转带来,后来甄嬛搬到这荒僻的凌云峰,他竟不知从哪里寻到了往来的货郎,一月两趟,风雨无阻。
崔槿汐替她将那些补品归置妥当,忍不住叹道:“旁人躲着宫里的是非还来不及,唯有四阿哥,这般记挂着娘子。”
甄嬛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心头微微一暖。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她拆了信,就着融融的春光细看。
起初的信,篇幅短,字句也拘谨,满纸都是“叨扰娘娘,望娘娘春日安康”的话。
后来渐渐长了,字里行间也多了烟火气,说他在圆明园的书房读了哪篇文章,对“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有什么困惑。
说园子里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想起娘娘从前说过玉兰花瓣能做点心。
说园里的日子依旧沉闷,唯有读娘娘的回信,才算有几分滋味。
甄嬛起初是不打算回信的。
她是戴罪出宫的废妃,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怎好再牵扯上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可弘历的信一封接一封,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也从未问过她为何不回信,只一味地将自己的心事说与她听,像个对着朋友倾诉的少年。
直到有一封信里,他说读《论语》读到“见贤思齐”,却不懂为何圣人要将“贤”字看得这般重,字里行间满是茫然。
甄嬛握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终是提起笔,细细为他解惑。
一来二去,鸿雁传书,竟成了寻常。
弘历的信越来越厚,甄嬛的回信也越来越长,从诗书礼仪,到为人处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槿汐,研墨。”甄嬛将那封信折好,轻声道。
崔槿汐应了,取过砚台,细细研磨。
墨香混着窗外的玉兰香,在小屋里漫开。
甄嬛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元寿亲启,玉兰花瓣做点心,需得选半开的,焯水去涩,拌上蜜糖才好……”
她正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允礼。
他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抱着一个锦盒,另一只手还拢着一束玉兰花,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一看便是刚摘的。
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清冽的花香,却也带来了几分活气。
“外头风暖,过来瞧瞧你。”
允礼将锦盒递给甄嬛,又把那束玉兰花插进窗边的粗瓷瓶里。
“路过山脚下的玉兰树,见开得正好,顺手摘了,送你赏玩。”
甄嬛望着瓶中洁白的玉兰,枝头还缀着嫩绿的新叶,春意融融,竟让这简陋的禅房添了几分雅致。
她微微一笑,“多谢王爷。”
崔槿汐连忙上前,替允礼斟了杯热茶。
允礼喝了口茶,才将锦盒往甄嬛面前推了推。
“怕你这里缺东少西,送些东西来。还有,胧月的近况。”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打开锦盒。
里面除了些滋补的药材,还有一张画,画里的胧月裹着鹅黄的小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抓着一个拨浪鼓。
允礼说,胧月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闹了一夜,敬妃与惠嫔守着,总算平安退热,如今已是活蹦乱跳。
甄嬛的指尖抚过画上胧月的小脸,眼眶瞬间红了。
她将画紧紧攥在手里,良久才哑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那些曾在紫禁城里陪着她的金钗银簪、珠翠宝石,此刻在这禅房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爷,”甄嬛将那堆首饰推到允礼面前,语气恳切,“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劳烦王爷找人熔了,打一个金项圈,最好镶嵌些宝石,就当是我给胧月的周岁礼。”
允礼看着那些首饰,又看着她素净的眉眼,眉头微蹙,“那你自己呢?”
“我在这里,要这些做什么?”甄嬛淡淡一笑,“能换胧月一世平安,便够了。”
允礼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我替你办妥。”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还有这个,你父亲的信。”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不敢去接。
她怔了半晌,才颤抖着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凉,连拆封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来。
信是父亲甄远道亲笔写的,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安稳。
说他们已平安抵达宁古塔,虽苦寒,却也安稳,说一家人都好,让她不必挂心,好好保重自己。
甄嬛看着看着,眼泪便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抬起头,望着允礼,哽咽道:“王爷,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
宁古塔那般苦寒之地,若非有人照拂,父母与妹妹,怎能过得这般安稳?
允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是。”
“多谢王爷,”甄嬛屈膝,便要行礼,却被允礼一把扶住,“只是王爷的恩情,我恐怕此生……无以报答了。”
“我不要你报答。”允礼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对你的心意,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甄嬛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白了。
“王爷,”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我以前,是紫禁城的嫔妃。现在,是甘露寺带发修行的废妃。我与王爷之间,隔着天堑,是万万不可能的。”
允礼却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声音放得更柔。
“我不求别的,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知道你安好,便够了。”
窗外的风,携着玉兰的清香,轻轻拂过窗棂。
禅房里的阳光,被窗棂割成细碎的金箔,映在两人的身上,一个站着,一个立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甄嬛垂着手,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允礼的心意,从他一次次为她奔波,一次次为她解围,她便隐隐察觉到了。
可她不敢应,也不能应。
她是戴罪之身,怎能拖累他?
更何况,她的心,早已在紫禁城的那场骗局里,碎得千疮百孔。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王爷,请回吧。”
允礼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
“保重。”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春风瞬间涌了进来,卷着他的衣袂,消失在一片嫩绿的山色里。
崔槿汐看着甄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甄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未动。
.
.
圆明园的书房里,窗棂半开。
暖风卷着廊外的玉兰香漫进来,拂过摊在案上的书卷。
弘历攥着一枚刚送到的素笺,指尖微微发颤。
他等这封信,等了足足半月,每日都要遣小太监去宫门口问上三四遍,生怕错过了那往来的货郎。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暖意。
“元寿亲启,玉兰花瓣做点心,需得选半开的,焯水去涩,拌上蜜糖才好……”
弘历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连带着眉眼间的郁色都散了大半。
他捧着信笺,反反复复读了三遍,连信尾那句“春日风大,记得添衣”都不肯放过。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阿哥今日看着格外欢喜,可是得了什么好书?”
弘历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道:“不过是寻常书信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却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弘历转身走到案前,研了墨,提笔在素笺上写道:“莞娘娘亲启,园子里的玉兰开得极好,元寿摘了些,晾成了干,待下次一并寄去……”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将满心的欢喜,都融进了这春日的信笺里。
(https://www.24xsk.cc/book/4239/4239959/39467397.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