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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根深蒂固的种姓制与艰难的改变


目睹了那场激烈「辩经」后,车队绕开依旧喧闹的人群,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约莫半个小时后,一个规模稍大的聚居点出现在眼前。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一西乡镇。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放大了的、经过初步规划的村庄。最显眼的建筑莫过于镇中心一栋三层高的水泥砖石结构楼房,方方正正,挂著牌匾,那便是「镇公所」。

    令陈赣等人略感惊奇的是,镇公所斜对面,竞有一座青瓦飞檐、挂著「清风观」匾额的小小道观,在这片异域风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和谐。

    镇公所门前是一个用水泥硬化过的广场,以它为原点,延伸出一横一竖两条十字形的主干道,同样铺著水泥。沿著这两条路,分布著一些现代设施:粮仓、物资仓库、武库,小卖部,公共食堂都是砖石或水泥建筑。

    然而视线一旦离开这核心的「十字区」,景象便急转直下。外围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黄土夯墙、稻草覆顶、竹子做框架的已算「上等住宅」,更多的则是直接用木棍和茅草搭成的窝棚,低矮、昏暗,唯一的好的是,这些茅草屋,也是排列的整整齐齐,用个篱笆围住,有几只鸡在篱笆内刨著土著食。眼前的贫穷景象,深深震撼了陈赣。他自幼跟随父亲陈子龙辗转于国内各处水利工地,见过乡村的荒凉,见过工棚的简陋,但他建的最简陋的房屋也是青砖瓦房,像这样窝棚式的建筑,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崔烈和酒井太郎也面露惊色,即便在他们的故国朝鲜与日本,乡村也罕有这般景象。只有辛格神色平静中带著沉重,低声道:「这才是天竺大多数乡村的真实模样……这里,还算好的了,至少有了几条水泥路和这些新房子。」

    傅仁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震惊,指著镇公所解释道:「这里的基础太差了,几乎从零开始。我们来了快一年,主要做了几件事:组织人手开垦了附近几千亩荒地,建起了这座镇公所,还有你们看到的诊所、粮仓、仓库、武库、公共水塔、饭堂、洗澡堂和公厕。先把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和粮食安全保障搭建起来。」陈赣望著这片在蛮荒中艰难生长出的秩序雏形,由衷道:「师兄,你们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开创基业,师弟佩服。」

    他的目光又被街道两旁一些奇特的标识吸引。那是一些刻画在木牌或墙壁上的图案,线条简朴,有些像象形文字。仔细辨认,其中一幅:一个简笔人形蹲著,身下几个点,旁边另一个图案则是一个人戴著镣铐在挥锄。意思不言而喻:禁止随地便溺,违者劳役。  

    陈赣好奇道:「这是天竺本地的图画吗?怎么……看著有点类似我们的甲骨文?」

    傅仁笑道:「这就是文字。」

    「天竺文字长这样,怎么和甲骨文有点像?」崔烈好奇道。

    辛格仔细看了看,摇头道:「这不是天竺的文字,戈尔孔达上层多用波斯语和波斯文。本地百姓商贩,多用泰卢固语或乌尔都文。但这种图案文字,我也是第一次见。」

    傅仁笑著解释道:「天竺此地,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字,语言繁杂,沟通极其不便。正巧,金雍先生去年在天竺南部采风考察,他结合本地一些字母文字的特点和象形表意的原则,简化创制了这套「大同文』,正在南天竺试点推广,效果不错。现在都护府在整个南天竺推广大同文和汉语,虽然许多同胞还是听不懂本地土语,但靠著这些大同文标识和简单教学,已经能进行最基本的指令传达和信息交流了。」「大同文?」崔烈和酒井太郎也来了兴趣。他们听说过金雍与高民倡导的「大同文」理念,旨在创制一种更易学易用的国际通用文字,但一直未获朝廷正式推行。

    没想到在这天竺边疆,反而见到了实践。仔细看去,这种文字直观形象,信息承载效率似乎很高,对于教育水平低下的地区,确有其优势。

    马车最终停在了镇公所门口。门牌上用汉字和旁边明显是「大同文」的符号并列写著「月老城西乡镇公所」。傅仁指挥著随行人员将运来的肥料等物资卸车入库,拖拉机停入车库,然后带著陈赣四人走进镇公所,来到议事大厅。

    厅内已有十几人在等候。让陈赣略感意外的是,其中赫然包括一老一少两位道士,正是昨日在辩经场外见过的那类「武德充沛」宗教人士。

    傅仁拍拍手向众人介绍:「各位,这是都护府新派来的同事,都是各学院的俊才。这位是陈赣,水利学院高材生,负责咱们乡的水利规划建设;崔烈,朝鲜来的农学院优等生,负责指导农业种植和肥料使用;酒井太郎,日本留学生,机械学院的高材生,咱们那些宝贝农机,纺织厂和铁匠铺就靠他了;辛格,天竺本地人,政务学院毕业,负责文化宣传和思想教育,也是咱们和本地百姓沟通的桥梁。」

    接著,他又转向陈赣四人,一一介绍在场同僚:「这位是朱玉道,乡典史,负责治安和案件调解;这位是白琨,西乡民兵队长,负责保卫我们西乡镇,这位是孟夫子,镇里学堂的先生,也管文书;这两位是清风观的长风道长和他的徒弟明月,他们不仅负责……呃,安抚百姓心灵,也是咱们乡里重要的医师,道长医术很不错。」

    随后又介绍了负责仓库、食堂等机构的几位本土职员,以及十个「甲」的甲长。这几十人便是管理西乡上千户、五千八百余口人、六万两千千亩土地的核心团队。

    认识完毕,傅仁带他们领取了本地适用的粗布衣物、帐篷、蚊香、热水壶、脸盆等生活用品,随后将他们安置在镇公所二楼一间空房。房间不大,摆著两张双层木床、两张书桌和四个衣柜,虽然简陋,但却已经是西乡镇条件最好的居住场所。

    「条件有限,先凑合住。蚊帐一定挂好,蚊香晚上点著,这里的蚊子厉害得很。」傅仁嘱咐道,「眼下正是夏耕下种的关键时候,没时间给你们慢慢适应了。今天休息整理,明天明天我带你们逛一圈,而后就要开始干事。」

    陈赣点头:「师兄放心,我们来就是做事的。」

    傅仁离开后,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傍晚在公共食堂吃了一碗热汤面,便早早歇下。连日舟车劳顿,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次日一早,傅仁便带他们各自熟悉工作。他先领酒井太郎去了镇边的铁匠铺。铺子里有五个天竺匠人,工具却简陋得让酒井太郎咋舌:除了几老旧的蒸汽鼓风机,大多是在日本早已被淘汰的手动工具,甚至有些只在教科书的历史图片里见过。

    傅仁指著角落里几蒸汽抽水机和一趴窝的蒸汽拖拉机,无奈道:「夏耕全靠它们提高效率,但本地铁匠只会打制简单农具,对这些机械一窍不通。维修保养就全靠你了,它们是农社的命根子。」酒井太郎蹲下检查著那些布满油泥的零件,皱紧了眉头:「我……尽力吧。有些零件可能得想办法购买。」

    傅仁道:「缺什么零件?我会派人去月老城购买,你要做的是尽快修好这些拖拉机和抽水机。」接著,傅仁带著来到了一个小型的纺织厂,纺织厂内部,有十几个纺纱车,八纺织机,还有两缝纫机,几十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在纺纱,织布,缝制衣物。

    傅仁道:「这个纺织厂是我们西乡镇的支柱产业之一,乡里近一半的土地种植的都是棉花,本地的纺织业也比较发达,这些布匹和成衣,大部分用来供给乡里的农户,这里的纺织机也要麻烦你维护。」「30锭的纺纱车,我只在机械学院的教科书上看到过,说是社长当年带著贺将军在米脂打造出来的,这可是40年前的老物件,我学的是机械学,这应该是属于木工活吧?」酒井太郎看到眼前这一幕,甚至有点吃惊。

    崔烈询问道:「民朝正在大量淘汰蒸汽纺织机,为什么西乡镇不购买一些蒸汽纺织机来提高效率?」傅仁摊手道:「没钱,能让村民吃饱饭,西乡镇已经拚尽全力了,现阶段对西乡镇来说,多购买一些铁质的农具,多购买几头耕牛更重要一些。」

    只能回忆昨日看到的场景,点头表示理解。

    而后傅仁带著众人来一个气味浓烈的地方。

    他笑道:「这是我们西乡镇的养殖场,里面养了12头猪,300多只鸡鸭,现在每天能产蛋100多枚了。有力的保障了我们镇生产的需求。」

    众人跟著他走进这个养殖场,养殖场的天竺员工马上前来迎接他们。

    傅仁带著他们参观猪棚,鸡舍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民朝的养殖场,但在西乡镇这已经算条件比较好的了,猪棚,鸡舍是用用砖石水泥搭建,还铺了水泥地面,条件比绝大多数西乡镇的村民生活的条件都要好。但傅仁苦恼道:「我们也建了一个孵化房,但孵化的成功率一直突破不了七成,明明这里气候暖和,但是家禽的死亡率还是居高不下。」而后他用手拍著崔烈的肩膀道:「以后,这个养殖场就拜托你了。」崔烈看著粪便成堆的养殖场,虽然傅仁认为这里不差,但在他看来这个养殖场就没有一处合格之地,环境这么脏乱差,太容易发鸡瘟了。

    他严肃道:「这里需要大量整改,不过我会努力改变这一切的。」

    接下来傅仁带著陈赣、崔烈和辛格前往镇外的田地。广袤的土地上,三蒸汽拖拉机拖著铁犁缓慢行进,让辛格有点诧异的是,三拖拉机当中居然还有一位女拖拉机手。

    上百头耕牛在农人驱使下翻垦土地,更多的妇女、老人和儿童则用锄头敲碎土块,跟在后面点种棉花或稻谷。人畜协作,场面浩大却透著一种原始的艰辛。

    傅仁笑道:「西乡镇62000亩的土地,村民有5800余人,1031户,去年我们是保证村民不饿死,今年在吃饱的前提下,规划种植2万亩的棉田,3000亩甘蔗田,棉花和白糖将会是我们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这笔钱用来改造居住环境,争取在5年内,镇里面家家户户都能盖得起砖瓦房。」

    陈赣钦佩道:「师兄豪气。」

    傅仁叫来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机灵的年轻天竺人:「马哈尔,你过来。从今天起,你跟著陈先生,做他的翻译和向导,也负责他在乡里的安全。」

    他又对陈赣说:「马哈尔汉语学得不错,沟通没问题。你的任务是尽快踏勘全乡,看看哪里适合修建水利设施,规划一个能覆盖大部分耕地的水渠灌溉系统,夏耕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开始修水利设施了。」陈赣应下:「明白,我这就开始勘察。」

    傅仁又安排了几名稍微识字的本地青年跟著崔烈,学习堆肥技术、化肥的合理施用方法,以避免「烧苗」,提高产量。辛格则留在傅仁身边,熟悉各项政务,如同秘书一般学习。

    接下来的日子,陈赣带著马哈尔等人,攀爬附近丘陵,涉过溪流,用简陋的仪器测量高度,探查水源,在图纸上一点点勾勒引水、蓄水、灌溉的脉络。

    马哈尔很快接到通知,他因协助水利勘察,被正式聘为「水利工」,每月可领1.5元银元券的薪俸。而且一个月后他还真领到了1.5块钱。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马哈尔的家族和邻里间激起层层涟漪。

    当晚,他家那间低矮的茅屋便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亲戚朋友。1.5元钱,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意味著他脱离了纯粹耕种的身份,进入了「有俸禄」的阶层,属于高级吠舍。

    傅仁他们来到西乡镇的时候,先打掉了当地的婆罗门寺庙,西乡所建和其他公共设施建设的原材料,绝大部分都是那座寺庙提供的。清风观为什么能在乡镇所旁边,就是因为打掉那座庙宇长风道长是主力军。而后傅仁审判了当地的村长和收税人,宣布废除了当地的种姓制度,西乡镇以后人人平等。还给每户村民分了三十亩土地。

    最开始天竺的百姓只是摄余大同军的军事威胁,再加上大同社出手大方,做事情也有粮食可以填饱肚子,养活家人,于是就认可了大同社的统治。

    但等第一季粮食收获之后,西乡百姓发现,自己到手了七成粮食,老爷们只拿走三成,天竺几千年的历史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仁慈的老爷。

    在全家人哪怕学习傅仁他们一天吃三餐也有剩余,傅仁他们就得到了村民的拥戴。

    只是当地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还存在他们的脑海当中,并且很快他们又重新自动划分阶级。傅仁等西乡镇官吏被他们自动的规入婆罗门老爷行列,遇到了要恭敬行礼。

    白琨和其他甲长能管理他们,手中也有火枪,能征召民兵队,被他们归类于刹帝利老爷行业。同时他们发现,在木匠作坊,铁匠铺,养殖场,纺织厂这些作坊的工匠收入比他们高,待遇比他们好,大同社老爷也更重视他们。

    于是这些人政治地位自然而然就高。被西乡村民划分为高级吠舍,而最庞大的农户群体也被划分,原本的农户是中级吠舍。

    那些被婆罗门老爷们也分了土地擡籍的首陀罗和不可接触,虽然提升的地位和他们一样,拥有了土地他们也能算是吠舍,但这种出身的吠舍,还是受到鄙视,被归为低级吠舍。

    连傅仁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摧毁了不到一年的种姓制度,悄悄的又生根发芽了。

    而像马尔哈这样的属于阶级跃迁,于是羡慕、恭维、恳求接踵而至,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马哈尔能「拉一把」。

    在天竺传统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观念根深蒂固。

    从未受过如此瞩目的马哈尔,在众人的吹捧中有些飘飘然,虽自知能力有限,仍答应修水渠时会尽量让渠道路过亲戚家的田地。

    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跟著崔烈学农技、跟著酒井太郎当学徒的几个本地青年家中。

    在西乡镇这个原本近乎自给自足、社会结构僵化的环境里,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公职」,迅速提升了这些年轻人及其家庭的社会地位,也悄然搅动著原有的权力和关系网络。

    一个多月的勘察,也让陈赣更深入地看到了西乡乃至天竺乡村的管理模式。

    农社由原先分散的村落合并而成,十户为一「组」,百户为一「甲」。原先的村长老和税吏已被清算,现在的组长和甲长,多半是由民朝早期派遣来的屯垦人员或后来提拔的、较为可靠的本土积极分子担任。陈赣很快发现,这些基层管理者的管理方式极其简单直接一一一根竹鞭。随地便溺、打,不讲卫生,打,不按规定剂量施肥,还是耕作偷懒,更是不可原谅,甲长们往往二话不说,上前就是几鞭子,打得犯错者嗷嗷叫唤。

    第一次看见时,陈赣忍不住上前制止。那名甲长收起鞭子,对陈赣这个「学问人」还算客气。但语气颇不以为然:「陈先生,您讲道理,他们听得懂吗?这些天竺人,蠢得很,好话说了无数遍,转头就忘。不用鞭子让他们记住疼,规矩就立不起来!不用这法子,这四万多亩地,五千多号人,怎么管得过来?」

    「乡村管理就是这样,你要凶,要横,这样才能镇得住人,让农户乖乖听话,不然的话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一个人也管不了几百个人。」

    陈赣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所有的甲长都采用类似的方式。他甚至注意到,偶尔路过的傅仁,看到鞭打场景时,也只是微微蹙眉,随即移开目光,并未出声制止。

    显然,这位学长在现实面前,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可了这种看似粗暴但「有效」的纪律手段。还有一天,陈赣在镇内短暂休息时,目睹了另一幕:一个身材高大健壮、肤色黝黑的天竺妇女,带著一群同样健硕的妇女,围住一个瘦小的天竺男子拳打脚踢。

    「让你欺负媳妇儿,还敢抢你媳妇的工钱去买酒。」

    男子抱头哀嚎,毫无还手之力,不断的呼喊。

    马尔哈给他翻译,这个天竺农户哀嚎说再也不敢了。

    而旁边虽有围观者,却无人上前阻拦,有些人脸上甚至带著快意。

    陈赣将这些见闻和困惑,包括鞭打管理和妇女围殴男子的事件,一并说给了傅仁听。

    傅仁听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解释道:「想要引导农户,最难的是破除他们的迷信习气,改造他们存在了几十年的三观和生活习性,不靠一些强制手段是根本做不到的,只和他们讲道理,农户是不会听的。」至于你说的那个带头打人的妇女,叫卡维亚,现在是咱们乡的妇女干事。

    天竺此地,妇女地位之低,可能超出你的想像。有种陋习叫「萨蒂』,丈夫死后,寡妇要被活活烧死殉葬,这本质就是吃绝户,剥夺妇女的财产和生存权。卡维亚自己就是寡妇,当初差点被婆家推进火堆,是我们的人救下的。她现在用这种方式……虽然激烈,甚至有些以暴制暴,但在当前,是一种必要的矫枉过正。」

    「你没有发现,在西乡镇,我们的拖拉机手有女子,拉犁等重体力活也有女子,甚至镇上作坊也有很多女子。」

    「她们想用行动告诉所有女人,也能告诉所有男人,男人能做的事情,她们也能做,她们能靠自己养活自己。

    陈赣这个时候才察觉到,在西乡镇,真有很多本地妇孺抢著干重体力活,他当时只是认为西乡镇处于建设时期,男人要当牲口用,女人要当男人用,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政治的考量。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治水先识水性」,治理一方土地,或许也要先深刻理解那里沉积了千百年的「人性之淤」与「制度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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