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邪门的人
夜色如泼墨，深重而冰冷。
今夜的京城并没有落雪，只是初春的夜风刮得极猛。
裹挟着透骨的寒意，在空旷的街道长巷间呼啸穿梭。
宋家府宅万籁俱寂，唯有前院改建不久的天水阁内，还隐隐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
正房的雕花大窗被推得极开。
夜风毫无阻拦地灌入室内，将案几上的一盏孤灯吹得摇摇欲灭。
灯芯爆出细碎的噼啪声，将倚在窗边的身影拉扯得如鬼魅般狰狞。
汪凌儿正披着狐裘大氅立在窗前。
她的指尖死死抠着窗棂，任由冰冷的夜风将她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可她却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浑然不觉寒冷。
她那双狭长而阴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城外灵山的方向。
今晚，是幽影楼倾尽所有、雷霆一击的时刻。
但汪凌儿并不打算前往灵山，亲眼见证。
只要灵山那边刺杀得手，便会点燃特制的九天玄火。
那火光直冲云霄，即便是隔着百里之遥的京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战，事关幽影楼的生死存亡，以及她虽身为江氏奴仆，但却满腹的泼天抱负。
她要守在这里，等待消息。
因为在她的谋划里，刺杀楚墨渊不过是掀翻楚国江山的第一步。
楚墨渊一死，朝堂必乱，储君之位悬空，新一轮的博弈又将开启。
届时，闵晤会继续利用孟瑶，利用她腹中的遗腹子，完成下一步计划。
而她，将继续隐匿在阴影里，操纵着闵晤……
一步步将楚国的万里江山，据为己有。
在宏大的蓝图彻底实现之前，她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她只需要等待，等楚墨渊的头颅，落在灵山的风雪里。
不过，她的等待并没有很久。
空旷寂静的天水阁内，陡然响起一个女子清丽而淡漠的声音：
“汪姑娘身子羸弱，这么冷的天，还在窗边坐着，难道不怕伤了身子？”
“谁？！”汪凌儿浑身汗毛暴起。
无人应答。
但在天水阁西侧的廊檐下，不知何时已燃起了一支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绝美面庞。
孟瑶缓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一身象征富贵典雅的太子府服制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寒光的玄铁盔甲。
她足蹬战靴，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沉稳的跫音。
右手之中，紧握着一杆通体漆黑、枪尖泛着嗜血蓝芒的长枪。
怎么会是她？
汪凌儿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理智强行压迫着她的面部肌理，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她嗫嚅道：
“民……民女只是夜里睡不着，开窗看看风景罢了。太子妃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看看风景？”
孟瑶在距离她七步之外站定，长枪往地面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她微微挑眉，眸中满是讥讽：“巧了，本宫也是夜里睡不着，想找故人说说话。走着走着，就来了这里。”
“故人？”汪凌儿眯起眼来，“民女何德何能？怎配做太子妃的故人？”
“你当然配。”孟瑶笑笑，“虽然本宫与汪姑娘相识不过两个月，却总觉得一见如故。毕竟……在过去的两年里，本宫与幽影楼也算数次交手，如今见着正主，自然觉得万分亲切。”
她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汪凌儿的心底，一字一顿道：
“你说呢？幽影楼主事——江凌，江大统领？”
轰！
孟瑶的话犹如九天惊雷，在江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伪装了许久面具，在这一瞬间被孟瑶撕得粉碎。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的伪装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逐渐阴鸷的目光。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这么短的时间，仅仅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孟瑶是如何知道的！
她不明白，但她知道，既然对方已经识破，所有的伪装就失去了必要性。
目光瞥向另外的阴影之处。
微微示意。
她身处窗内，一点小的动作并不张扬。
但她口中，却问出疑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只需要知道，你如今已入死局。”孟瑶冷笑。
她手中的长枪，调转方向，直指江凌的面门。
对面的女子，面色变了又变。
她没想到自己如此周密的布局，在何处露出了破绽。
更不知道，孟瑶到底知道了多少事。
也许孟瑶只知道幽影楼谋划刺杀太子。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全盘计划。
江凌需要搞清楚！
于是，她硬撑着：“既然我已入死局，那就请太子妃让我做一个明白鬼吧。”
如今二人面对面。
她所有的心思，在孟瑶的面前都无所遁形。
“江大统领没有发现本宫今日穿的是什么吗？”孟瑶似笑非笑。
“是甲胄……”江凌说到这里，神色微变！
甲胄！
按时间算，孟瑶此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她怎么可能身着甲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往下移动，死死锁定了孟瑶那平坦紧致的腰肢。
江凌呼吸陡然一紧：“你没有……”
“对，本宫从来没有怀孕。这些日子的孕态不过是做给你和闵晤看的罢了。若非如此，又怎么能顺着他的手，把太子今日未学子祈福的消息天衣无缝地喂到你的嘴里呢？”
孟瑶的话，彻底击碎了江凌。
原来，她连闵晤都已经识破。
那就意味着，她此次入京的所有计划，已经被她全部知晓。
可……她第一次装出有孕之态，还是在年前。
那时，那时她就已经知道今后要发生的事情了？
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江凌整个人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自以为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以为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却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在戏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
她想起幽影楼鼎盛之时，江贵妃说的那句话——
“这个常宁郡主，邪门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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