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昨夜，你是不是想自尽？

其实孟瑶为皇帝做了许多事。

皇帝也深知她的忠心。

常山大营能在楚魏边境的恶劣环境中稳若磐石，孟瑶的功劳不小。

她为了让厮杀疆场的将士对楚国有信心，不惜大义灭亲，得罪满朝武将，查出了边关大将多年吃空饷、侵吞军饷的罪证。

若不是她，皇帝不会发现端王的野心。也不会知道那尽在咫尺的北境封地，是一把悬在京城百姓头上的夺命刀。

是孟瑶，一次次铲除了隐患。

也将皇帝，从凌阳长公主那间藏满机关的密室中活着带了出来。

孟瑶是皇帝亲封的郡主。

也嫁给了他最疼爱的皇长子。

按理说，这样的身份与情分，足以让她与天家亲近。

但他就是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儿媳……很不喜他。

那并非怨恨，也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距离。

她做事尽心尽力，进退得体，也不失礼。

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不会真正靠近。

……

孟瑶和楚墨渊站在廊檐下。

孟瑶看见了站在远处的钟意，于是向他点头示意。

钟意见状便不再耽搁。

他上前传旨——皇帝请太子殿下，前往御书房一叙。

楚墨渊微怔，侧眸看向孟瑶。

昨夜之事，是他与孟瑶一同定下的计划。

而这整套计划，并没有隐瞒皇帝。

可为什么皇帝只召见了自己？

楚墨渊觉得这样不妥。

他说：“阿瑶和我一起。”

孟瑶拒绝了。

她并不想去见皇帝。

初回京城时，她把楚墨渊和皇帝，都当成向孟家复仇的工具。

因而会顶着常宁郡主的头衔，偶尔去皇帝面前求个赏，或是撒个娇。

但当一切结束后。

她无需再做任何伪装。

她的确，不喜这位天子。

上一世，外祖一家覆灭，固然是孟家与端王精心设局，层层陷害，证据已然牢不可破。

可那道抄家的圣旨，却是真真实实出自皇帝御案之上。

一笔朱砂，断了宋家满门的生路。

他相信自己的弟弟，相信那“牢不可破”的证据。

这一世，孟瑶揭开了全部的真相。

她不恨他，但也仅此而已。

她明白，那一世的他，是被蒙蔽，被利用，被逼至局中的。

她也知道，他这一生，并不顺遂，甚至在旁人看起来，称得上可怜。

但她并不可怜他。

他是天下之主。

既然坐在那张龙椅之上，便要承受所有的因果与代价。

更何况，他的苦楚亦不是她造成的。

与她何干？

她不需要去理解一位皇帝，也不需要替他开脱。

这一世，她凭一己之力，让宋家避开了前世的灭门之祸。

让外祖父不必含冤入土，让舅父舅母不必惨死。

也让表兄免遭利箭穿心之苦。

而在这之中，皇帝也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她并不感激。

她可以为了楚国百姓去战斗，也可以助楚墨渊扫清楚国境内不平之事。

但对皇帝，若非必要……她不想见他。

御书房中的那张御案，那方朱印，她看一眼，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殿下去吧，我先回府了。”

她语气平静，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迟疑。

宫道上晨光微亮，她的身影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衣袂翻飞，步伐坚定。

楚墨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能感受到孟瑶对皇帝的态度。

他从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甚至在他看来，她已经足够体面。

因为，他明白她的心结。

他难过地，并不是她对父皇的冷淡。

而是前世的阴影和心结，依然缠绕在她的心头。

……

楚墨渊走进御书房。

窗外天光已然明亮，日头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之上，将那一摞尚未批阅完的奏章映出淡淡的金边。

殿中龙涎香袅袅而升，气息沉稳清淡。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神色平静。

听见脚步声，他将手中奏折合上，抬眸看去，语气如常：“怀瑾来了。”

楚墨渊上前行礼，正欲叩拜，皇帝却抬手制止。

“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他的声音温和而缓，“你折腾了一夜，就不必行官礼了……坐吧。”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座椅。

“儿臣谢过父皇。”楚墨渊没有推辞。

御书房内一时无声。

皇帝迟迟未开口。

楚墨渊抬起头，才发现皇帝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专注而悠长。

楚墨渊微微一怔，他更加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测。

胸口忽然泛起难言的酸涩。他稳了稳气息，轻声唤道：“父亲……”

他还不满两岁时，父皇曾对他说：“阿渊面前没有父皇母后，只有父亲和母亲。阿渊虽生在皇家，但父亲希望，我们一家三口之间，没有皇权阻隔。”

两岁的记忆已然稀薄。

但这句话，他却牢记到了现在。

后来，母亲去世了。

再后来，他听着牙牙学语的楚菘涧和楚郁泽口称“父皇”。

他看见父亲很满意地对他们点头。

于是，他也改了称呼。

但父亲的神色忽然暗了下来，低声说：“阿渊，我永远是你的父亲。”

在他去魏国之前，只要没有外人，他们仍如寻常人家的父子那般相称。

可从魏国归来之后——今日，还是第一次。

一声久违的“父亲”，让皇帝微微一震，也让他回过神来。

他眼中倏然亮起一抹光，仿佛有什么被重新点燃，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点了点头：“昨夜之事，可处置妥当了？”

“父亲放心。”楚墨渊将自己与孟瑶彻夜筹谋的安排，从头到尾细细禀明，没有丝毫遗漏。

皇帝很认真地听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缓：“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在，是楚国之幸。”

他没再追问魏国之事，也未提洪武殿上的混乱与惊变。

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那目光深沉而悠长，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

良久，他的视线落在楚墨渊眼下淡淡的青黑上，语气柔和下来：

“累不累？其实，我本不该叫你此刻过来的。”

楚墨渊摇头，语气平稳：“为父亲分忧，儿子并不辛苦。即便父亲今日不召见，儿子安置好魏崇序一行人之后，也会前来面见父亲。”

皇帝闻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顿，目光温和：“阿渊想见我，是有事吗？”

“儿子有一个问题，想当面向父亲求证。”

“说吧。”

楚墨渊站起身，认真地看向皇帝，眼神中带着一抹同意。

“昨夜，父亲是不是想要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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