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萧政蕴篇38

李耀杰的助理立马拿着一个文件袋走来，抽出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中。

　　李耀杰捏着信封看一眼，随后放在桌面上：

　　“这是安娜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一看就知道真伪，你自己看看吧。”

　　萧政蕴看着那封信，浅棕色的牛皮纸袋有些发黄了，口子上的红印有损坏的痕迹，是被人拆开过的，想想也知道是谁开的，李耀杰确实有这个资格。

　　“是我看过的，我是她丈夫，有这个权利。”李耀杰看出他的心思，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又接着说：

　　“她原本要寄出去的，是我截回来的，我本想要拿这封信找她对峙，可是当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说完他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笑着笑着又揉了一把脸，像是遮挡住狼狈。

　　很久之后，萧政蕴才开始出声，可是那声音很干涩，嗓子眼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子，搅得他血肉模糊，“她是怎么走的？辛不辛苦？”

　　“我的人被她支开了，脸阿姨都被她打发走了，晓菲不肯离开，她就说要上洗手间，然后在里面割脉，可能是怕疼，最后又选择了上吊，用自己的裙子，吊在排气窗上，晓菲一直在外面等妈妈，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我们悄悄把她抬出去，没有让晓菲知道，所以到现在晓菲还是喜欢子啊洗手间门外等妈妈，她没有觉得妈妈离开了。”

　　说到这里，李耀杰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浑身都跟着剧烈颤抖起来，护工跟助理赶忙上来帮他做出调整。

　　萧政蕴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将视线转移到窗外。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远处白墙红顶的教堂，像是冥冥之中见证世人悲欢离合的神明。

　　他曾经跟安娜去教堂听过唱诗，也做过祷告，虽然他只是照着样子照做，并没有什么想法，可是陪着安娜是他的义务，也是他的幸福。

　　那个傻姑娘，那么美丽的女孩，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坏心思，其实那算什么坏呢？她就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觉得可怕，更别提见血，她是那么怕疼，又怕变丑，所以才割脉不成功，可是上吊难道就不疼吗？傻姑娘，上吊后仪容也很丑啊。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拿刀子剜开般疼痛，他知道她一定是在做出种种设定后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但凡还能够忍耐下去，她都不可能丢下那么可爱的晓菲独自一个人离开。

　　安娜，他可怜的姑娘，一定是攒够了失望，这世间没有了她值得眷念的东西，才会这么做的。

　　“我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病秧子李耀杰终于平复了咳嗽，可他的心情没有办法平静，镜片后的双眼赤红，里面装满了不甘跟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爱上这样一个冷漠我的女人，为什么她还有你的孩子？为什么那孩子的脸长得那么像你，就是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也知道不是我的种，让我想要假装不知道的机会都没有，还有，她明明那么恨自己的父亲，却偏偏要死在我手里？”

　　萧政蕴抬眼正视他，眼里也对他的问题充满了好奇。

　　李耀杰将信封推到他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一切吧。”

　　说完他撑着桌子起身，身后的助理要来扶他，被他一把挥开，连同氧气罐也被他一同打翻在地。

　　李耀杰站直身体，深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开始发笑，笑着笑着抬脚往外走，步履蹒跚艰难，满头灰白的头发，已经是个老者的形态，可他不甘心，背对着萧政蕴用那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萧政蕴，你猜猜看，我们两个人，这一次会是谁先一步遇见她？”

　　看着那人的背影离去，萧政蕴很久没有动，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无法动弹。

　　若是时间可以倒退的话，他宁愿停留在那个舞会的夜晚，他没有爽约，没有让安娜独自等候，然后遇见了李耀杰，被他处心积虑地钻了空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过去的记忆里骤然醒来。

　　他拿起那封信，颤抖着打开，安静地阅读起来。

　　信纸上有泪水洇湿的痕迹，那是安娜的，也或许是李耀杰的，但后来也有他的。

　　窗外的天气骤然变得阴沉，黑云压顶的压抑感袭来，随时都会暴风雨。

　　窗外阴沉的天空，黑云压顶，暴风雨将至的窒息感，与手中信纸上那被泪水反复洇湿、字迹模糊的痕迹，交织成一片冰冷刺骨的绝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狠狠攫住了此刻身处地下“骸骨之道”，幽绿磷火映照下的萧政蕴。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李耀杰佝偻病弱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自己独自坐在桌前，颤抖的手指展开那封承载着安娜最后生命痕迹的信。

　　窗外的教堂尖顶，在乌云下沉默，空气凝滞，等待着雷霆的炸裂，也等待着他被信中字句凌迟、最终崩溃的时刻。

　　而现在，在这地底白骨环绕的绝境，这封从未真正“阅读”过的信，其内容却以另一种更加残忍、更加直接的方式，化为尖锐的冰凌，刺入他的灵魂，并非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李耀杰那含混不清、却充满不甘与怨毒的质问，通过安娜选择用裙子在洗手间上吊的惨烈细节，通过晓菲至今仍在门外等待妈妈的、天真而残酷的习惯。

　　“她明明那么恨自己的父亲，却偏偏要死在我手里？”

　　李耀杰的这句话，如同毒蛇，钻进萧政蕴的耳朵，狠狠咬在他的心脏上。

　　安娜恨林望州？为什么？因为被迫嫁给他？因为被当作政治筹码？还是因为……更深的原因？她死在李耀杰的住处，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是否也是一种对林望州、对李耀杰、甚至……对整个扭曲命运的，最后的、沉默的控诉与报复？

　　“我们两个人，这一次会是谁先一步遇见她？”

　　李耀杰离去前的这个问题，此刻在幽暗的洞穴中，带着不祥的回响。

　　遇见她？在死亡之后吗？那么，他萧政蕴，如今深陷“骸骨之道”，体内“梦魇之种”蠢蠢欲动，前方未知的“共鸣”与危险并存，距离“遇见她”……又还有多远？

　　“喀啦啦……”

　　前方黑暗深处，那道沉重石门或机关移动的摩擦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犹如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骤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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