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做你们该做的事
迁徙到西域边陲之地还在继续。
天山融雪的清冽滋养下,前明哈密卫绿洲像一块镶嵌在无尽戈壁黄绸上的脆弱翡翠。
然而,翡翠的边缘,正被贪婪的流沙日夜蚕食。
来自松江府、苏州的数十户“园林世家”子弟及其亲族,便被发配至此。
他们的先祖或曾参与设计豫园、拙政园的片隅,或世代以培育奇花异草、堆叠太湖石为业,家族传承的是对“咫尺乾坤”、“师法自然”的极致追求与精巧技艺。
初抵哈密,面对迥异于江南的炽热阳光、干燥空气与扑面的风沙,他们中有些人,在最初的惊恐绝望之余,心底竟可悲地泛起幻想。
尤其是一位姓顾的年轻人,其曾祖曾为松江某名园叠山,他自幼酷爱画园林草图,流亡时怀里还偷偷卷着一本破烂的《园冶》。
他望着绿洲边缘那些形态奇特的风蚀岩和零星的胡杨、红柳。
“此地......虽无软风细雨,然山石奇崛,树木苍劲,别具雄浑之气,若......若假以时日,寻得水源,未必不能......不能经营出一方塞外奇园,以慰乡思......”
这虚妄的梦,在抵达次日便被彻底击碎。
他们没有等到分配宅地,甚至没有像在甘州那样先挖地窝子。
黑袍军的工兵军官直接把他们带到绿洲西北缘,那里是流沙侵袭最猛烈的风口。
脚下是板结的盐碱地和粗砺的砂石,远处是望不到头的、波浪般起伏的沙丘。
“你们的活儿,就是它!”
一名建设军团的连长用马鞭指向茫茫戈壁,声音在干燥的风中有些失真。
“从这里,到三十里外的季节性河沟,挖一条渠,宽一丈,深五尺,底要平,坡要固!”
“用挖出来的土,在渠北堆一道挡沙坝!”
“这渠,是把春天融雪和偶尔的山洪引过来,压住这该死的流沙,保住后面的耕地和果园,懂了没?这就是你们往后几年吃饭的家伙!”
没有图纸,没有“相地”,没有“立基”,更没有“掇山”、“理水”的雅趣。
只有最简单、最粗暴的命令。
挖!
顾姓青年呆立当场,手中无形的画笔和心中的丘壑轰然倒塌。
他看着分发到手中的、与他们细嫩手掌格格不入的沉重铁镐和方锹,再望望那似乎永无尽头的三十里路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园林艺术”,在生存与征服自然的绝对命令面前,是多么苍白可笑。
时间过的飞快。
哈密的风是无情的锉刀,沙是细密的针毡。
昔日抚琴弄墨、观察花木生长情态的手指,很快布满血泡、老茧、裂口。
白皙的面庞被晒得脱皮,留下黑红的印记,再糊上洗不净的沙尘。
沉重的沙土石方,压垮了他们的腰背,干渴与疲劳如影随形。
有人中暑昏厥,有人被塌方的沙土掩埋,有人死于莫名的热症或伤口溃烂。
那本《园冶》早在一次沙暴中不知所踪。
枯燥、重复、耗尽一切心力的重体力劳动,吞噬了所有关于“叠山理水”、“曲径通幽”的念头。
他们不再谈论,甚至很少回忆江南,所有的精神都被“完成今天土方量”和“换取那点可怜口粮清水”所占据。
陪同视察的黑袍军营长,一位脸庞粗糙的老边军,用马鞭指着水渠下游一小片因得到灌溉而泛起新绿的盐碱地。
“瞧见没,就这点绿,往后能长草,能种点耐旱的庄稼。这,比他们老家那些中看不中用、费钱费力的园子,实在一万倍,在这地方,一滴水,一寸绿,就是命。”
他的话顺风飘来,顾姓青年听在耳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望着那片微不足道的新绿,又回头看看身后他们用血汗和部分同伴性命换来的、灰黄蜿蜒的水渠与土坝。
江南园林的精致幻梦,在这庞大、粗糙、只为生存而存在的工程面前,彻底湮灭,连一丝叹息的重量都没有留下。
他心中空荡荡的,仿佛也成了这戈壁的一部分,干燥,麻木,只为最基础的“存在”而存在。
与哈密的极端环境相比,被安置在河套的徙迁者,境遇似乎稍“好”一些。
这里虽然也寒冷干燥,但毕竟有黄河水流经,存在大片可供开垦的冲积平原和天然草场。
这批徙迁者多来自江浙、湖广地区的小地主、富农或城镇小商人家庭,并非顶尖的巨富,但通常也读过些书,懂得经营计算。
最初的几年,同样是地狱。
他们被投入修建连接各屯垦点和新设州县的道路、水渠、仓库,以及加固黄河局部堤岸的工程。
严寒、酷暑、沉重的劳役、严厉的管束、以及同样不低的死亡率,筛选着每一个人。
体质孱弱、意志消沉者,很快消失在塞外的风雪或病痛中。
能熬过最初三四年“基础建设役”的,多是身体底子较好、性格中带有某种韧性、或单纯是求生欲极强的人。
数年后,政策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和分化。
对于其中一部分在劳役中表现“驯服”、“肯干”、甚至因略通文墨而被抽去协助管理工具、登记土方而显得“有用”的徙迁者,黑袍军的管理方开始尝试一种新的安置方式。
在河套地区一处新规划的半农半牧区,几个原湖广地区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徙迁者,被召集到一起。
负责此地的连长,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说话带着陕北口音。
“你们几个,这几年还算老实,干活也没偷奸耍滑,上头有新章程,算是......给你们一条稍微像样点的活路。”
连长开门见山。
“‘基础役’你们算是熬到头了,往南二十里,划了一片草场,挨着新修的水渠,允许你们每家,领五只羊,两头牛,算是‘借’给你们的本钱,草场可以放牧,水渠边的地,允许你们开一小块种点菜,或者种点草料。”
“规矩是牲畜死了要报备,繁殖了,崽儿要和官家分成,草场是官家的,你们只有使用权,五年内,你们算是‘官营牧户’,要听调配,要服一些劳役,但比修路挖渠轻松,五年后,看你们经营得如何,再定是继续放牧,还是能分点薄田。”
“干不干?”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
放牧?
对于他们这些昔日的稻农、桑农、或店铺掌柜来说,是何等陌生!
但“熬到头”、“活路”、“比修路挖渠轻松”这些字眼,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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