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保民?
苏州府,观前街,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
往日这里多是文人雅士、商人掮客谈诗论画、交换行情之地,今日却气氛诡异。
二楼雅座,几个穿着绸缎长衫、但面色惶惑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着。
他们是苏州城内外几家不算顶级、但也颇有田产铺面的“中等地主”和商人。
“完了,全完了,‘田产、资财逾制’?这‘制’是多少?谁定的?咱们这点家业,在苏州府算个屁,可要按照北京那帮泥腿子定的规矩,保不齐就在‘逾制’之列,也要被迁到北边喝风吃沙?”
一个胖子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发颤。
“李兄稍安。”
一个清瘦些的商人相对镇定。
“文告不是说了吗,‘普通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咱们一没功名,二没当过官,三没组织乡勇对抗,就是本分做生意、收点租子,或许......或许不在‘豪右’之列?我看,这主要是针对那些占田千顷、家中出过进士尚书、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真正巨室,比如城西徐家、阊门外的王家......”
“哼,你想得美!”
旁边一个眼神精明的地主冷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黑袍军打过来,要钱要粮要立威,管你是不是‘真正’豪右?只要家底比普通百姓厚,就是他们眼里的肥肉,况且,就算不迁你,那《均田令》一旦实行,你那些田,还保得住多少?佃户们听了这文告,谁还肯老老实实交租子?”
清瘦商人反驳。
“可文告也说保护工商业,或许......咱们可以多献些‘助饷’,主动配合,表明心迹,争取个‘安分商户’的名头?总比那些田连阡陌、树大招风的强吧?我听说,松江府那边,已经有几家机户,暗中派人往北边接触了,想用纺织技艺换条生路。”
胖子急了。
“那是与虎谋皮,再说了,咱们的田怎么办?祖产啊!”
“祖产?”
精明地主阴恻恻道。
“现在是想保命,还是保田?依我看,咱们这些小虾米,得赶紧找条大船,要么,抱紧那些真正豪强的大腿,出钱出力,怂恿他们跟官府联合,武装自保,或许能吓住黑袍军,逼他们谈判。”
“要么......就得早做打算,变卖些不易带的浮财,看看能不能往更南边,或者海外......”
几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共同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们的争论声虽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恐慌。
而一楼大堂和门外街上,更多的普通茶客、伙计、行人,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着那新鲜出炉的文告。
一个名下没田产的穷酸秀才,正对着一群脚夫、小贩,磕磕巴巴地讲解着文告内容,重点自然是“只惩首恶”、“均田分地”、“废除苛捐”。
“......也就是说,那些平时欺压咱们的老爷,这次要倒霉了,他们的田,要分给咱们种!”
秀才涨红着脸,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感染力。
“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分田?能分多少?交了新朝的皇粮,还能剩下吗?”
“要是真的,那敢情好,老子租种张举人家十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三成,年年欠债!”
“可......那些老爷能甘心?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家丁护院......”
“没听文告说吗?黑袍军大军就在后面!专治这些老爷!”
“可是......换了新朝,会不会又有新老爷?”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地分了再说,总比永远当佃户强!”
彼时,无锡乡下,一处低矮破旧的茅草棚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老佃户孙小虎和他儿子,以及同村几个最穷的佃户、赤贫农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两年蒙学、在城里做过伙计的远房侄子阿贵,压低声音念一份揉得皱巴巴、不知传了多少手的文告抄件片段。
阿贵识字也不多,连蒙带猜,结合自己听来的传闻讲解。
“......‘计口授田,永为世业’......就是按家里人口,分地给你,以后这地就是你自己家的了!”
阿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自己家的地?”
孙小虎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的青年,眼睛猛地睁大。
“不用交租子了?”
“文告说‘废除一切前明苛捐杂税,田赋从轻’!肯定比交给东家的租子少多了!”
阿贵肯定地说。
“那......那东家的地,真能分给咱们?”
年迈的孙小虎颤声问,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破衣角。
他给城里的周老爷当了一辈子佃户,父亲也是,祖父也是,从未想过“地”这个字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文告说了,‘徙迁豪右’,周老爷家田产超过......嗯,反正很多,肯定在‘徙迁’之列!他家的地,要被充公,重新分!”
阿贵指着文告上模糊的字迹,虽然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但语气无比确信。
草棚里瞬间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淹没。
“这话......能信吗?官字两张口......”
“万一是骗咱们的,等咱们真去占东家的地,官府......不,黑袍军回头再把咱们当反贼办了咋办?”
“可......万一是真的呢?”
孙小虎的儿子喉咙发干,看向自己父亲。
“爹,咱们苦了一辈子,还不够吗?妹妹是怎么没的?不就是交不起租,被周管家逼的......”
孙小虎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热泪。
他想起了饿死的小女儿,想起了累死的老伴,想起了年年岁岁面对周家管事那副嘴脸的卑微与绝望。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混合着血泪的期盼,如同地火,在他死寂的心底慢慢复苏。
“等......”
孙小虎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看看风声,如果......如果真有黑袍军的人来,如果真有人开始分周老爷的地......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棚里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意。
文告的威力,最先在经济最发达、消息最灵通的苏、松、常等地显现出来。
苏州阊门外,昔日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巨商潘家的宅邸,一连数日大门紧闭,侧门不时有马车匆忙进出,装载着箱笼细软。
有胆大的街坊传言,潘家老爷正在连夜变卖店铺、存货,筹集现银,准备举家前往福建投亲,甚至联系了海商,想走海路。
松江府上海县,几家拥有大量棉田、雇有众多织工的大户,内部吵翻了天。
年轻一辈主张主动与北方接触,献上部分织机、匠人,换取“安分工商”的资格,甚至想借此将生意做到北方去。
老一辈则痛斥此为“资敌”,主张联合乡里,募勇自保,或南迁浙闽。
常州无锡,以周老爷为首的几个占田最广的士绅,试图串联本地致仕官员、在籍生员,拟写“抗辩公呈”,并暗中与留守南京的某些官员联系,希望能施加影响,甚至请求应天府残余的勋贵出兵“保境安民”。
但应者寥寥,更多人托病不出,态度暧昧。
更令人玩味的是,在运河沿线一些城镇,当黑袍军的宣慰船只停靠、文吏登岸宣讲时,竟有零星百姓远远围观,非但没有四散逃跑,反而在士兵宣讲到“均田分地”、“废除苛捐”时,发出压抑的喝彩声。
尽管很快被同伴拉走,但这细微的动静,足以让随船的阎狼和文吏们心中有数。
抵抗的意志,尚未经历战火,便已在文告抵达之处,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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