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红烧肉的油!
“我站在井边,往下看。”
“她浮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嘴在动。”
“说的是:‘快挖,趁热。’”
“我就去挖了。”
“挖完把三颗心装进她棺材,封好。”
“然后我去厨房烧水。”
“煮肉。”
“煮的是那只兔子。”
“煮好了盛出来,三碗,搁在灶台上。”
“喊他们来吃。”
“没人应。”
“我才想起来,他们死了。”
“被我自己杀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人了。”
它抬手,指着那具光的棺材。
“那是我的棺材。”
“空的。”
“等我自己躺进去。”
“但我躺不进去。”
“因为进去之前,得有人跟我说一句话。”
林渊看着它。
“什么话?”
掘墓人的嘴唇开始发抖。
“跟我说:‘爹,肉熟了,来吃。’”
它说这话时,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麻木的、平静的、讲述别人故事的声音。
是一个父亲的声音。
沙哑,破碎,带着四十年没敢释放的哭腔。
“就这一句。”
“四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过。”
“孩子们死的死,飘的飘,吃我的吃我,但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每天半夜去地窖刻字,刻我女人的名字,刻了四百七十三遍。”
“刻完就在心里念:她要是回来,第一句话会跟我说什么。”
“会骂我。”
“会扇我耳光。”
“会拿刀捅我。”
“我都想过了。”
“但她不会跟我说‘爹,肉熟了,来吃’。”
“那是孩子们的话。”
“只有孩子们会说。”
“我把他们杀了,他们再也不会说了。”
它蹲了下去,佝偻的背更佝偻,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声音。
它在干嚎。
四十年前流干泪的人,哭起来只有气,没有水。
林渊站着看它。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卷起纸钱,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掘墓人背上。
它没有动。
林渊走过去,蹲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第五块红烧肉。
肉还温热,散发着些许的热气,肉皮油亮,肥瘦相间,粘着几粒八角。
他把肉递到掘墓人脸前。
“闻闻。”
掘墓人抬起头。
它看着那块肉,愣了。
“这……”
“我的食堂做的。”林渊说,“周福生老人,七十多岁,颠勺颠了五十年。”
“肉是他烧的,米是他种的,菜是他浇的。”
“吃之前,得先谢他。”
掘墓人盯着那块肉。
眼眶里那两团红,慢慢褪下去。
它伸手。
指尖触到肉的瞬间,烫了一下——不是真烫,是太久没碰过热的东西,肌肉记忆都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
它接过肉。
捧在掌心。
低头闻。
然后它哭了。
真的哭了。
眼眶里涌出液体——不是血,是水,清的,咸的,四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泪。
“就是这个味……”
“当年灶台上煮的……就是这个味……”
“我闻了一辈子……杀他们那天闻的……煮兔子那天闻的……后来每天半夜刻字的时候,鼻子里都是这个味……”
“我想忘了……忘不掉……”
它把肉贴在脸上。
烫着脸。
泪流进肉的纹理里,和油混在一起。
林渊站起来。
他看着祭坛上那具光的棺材。
“那棺材怎么躺?”
掘墓人没抬头。
“走进去就行。”
“棺盖会自己合上。”
“然后我就没了。”
“彻底没了?”
“是的,连魂都不剩!”
林渊转头看它。
“那你等什么?”
“等那句‘肉熟了’。”
“没有就不躺?”
“不躺。”
“躺进去就什么都没了,再没人记得你杀过孩子,再没人记得你疯过,再没人记得你每天晚上刻那四百七十三遍名字——”
“那不是挺好的?”
“不好。”
掘墓人抬起头。
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不是疯狂,不是麻木,是“清醒”。
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清醒。
“我做过的事,不能没人记得。”
“我杀了四个孩子,剜了他们的心,把三个缝进别人的棺材,一个丢在地窖水缸里泡着。”
“我女人跳井,我看着她沉下去,没拉。”
“我自己跳油锅,炸了三天三夜,没死透。”
“这些事得有人记得。”
“记得了,才不会有人再做。”
它捧着那块肉,站起来。
走到林渊面前。
“你叫什么?”
“林渊。”
“林渊,”它说,“你记住。”
“我叫赵石头。”
“民国十六年生,四十年前死。”
“杀孩子那天,我疯了。”
“但我清醒过一回。”
“就在刚才。”
“闻见这块肉的时候。”
它把那块肉小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四十年前就是空的,现在终于填了点东西。
然后它转身,朝祭坛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了林渊:
“林渊,那三副棺材底下,陶罐里还有我三滴血。”
“我躺进去之后,血就干了。”
“干透之前,你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女人吗?”
林渊点头。
“说。”
赵石头想了想。
“就说:那年井台上,你问我讨不讨厌你娘家穷,我说不讨厌。”
“是真的。”
“从来没有讨厌过。”
它转身,继续走。
走上祭坛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那口棺材就在面前,棺材形状的光明灭闪烁,棺盖敞开,里面是空的——不是黑洞洞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
赵石头站在棺材前。
它伸手,摸了一下光的边缘。
烫。
但不是火烧的烫。
是“融化”的烫。
像冰放在火上,从固态变回液态的那种烫。
它回头看林渊。
“林渊,你走吧。”
“接下来的,不适合活人看。”
林渊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束光。
赵石头笑了笑。
“行,你想看就看。”
“反正我欠你的。”
它抬腿,跨进光的棺材。
整个人进去的瞬间,棺材里的光骤然亮起,亮得刺眼,亮得像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
赵石头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
是“回归”。
皮肉变成光,骨骼变成光,血液变成光,连那柄握了四十年的铁锹,也变成光。
只剩一颗心脏。
干缩的,拳大的,表面布满缝合线的。
浮在光里。
那颗心脏跳了一下。
从缝合线的缝隙里,渗出一点东西。
不是血。
是油。
红烧肉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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