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二(4)
那一周过得像被匀速拉动的胶片。
巴蒂出席会议,处理事务,签署文件。偶尔,他会下到地下的审讯室,在凄厉的尖叫声中完成新的任务。
黑魔王没有再提及“她”,内圈中也无人提起。沉默是唯一的安全策略,而巴蒂一向擅长此道。
他再也没有经过东翼,仿佛那次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尘埃落定。一个禁忌被短暂地触碰了边缘,然后手被迅速收回。
安全,理智,正确。
直到第七天。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巴蒂在书房进行每周一次的例行汇报。
这是黑魔王赋予他的特权,但也意味着他在主人的目光下,暴露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大。
汇报在最后关头出了偏差。
在陈述一项情报追踪任务时,巴蒂对一个时间节点的表述出现了模糊。他说的是“大约在上周”,而黑魔王期望的数据应当精确到具体日期。
这是一个巴蒂在正常状态下绝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黑魔王坐在高背椅上注视着他,暗绿色的壁炉火光从侧面勾勒出他的轮廓,将那张俊美而诡异的脸切割成明暗对峙的两半。
“大约。”黑魔王细细品味着这个词,“一个有趣的词。它暗示了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暗示了疏忽。疏忽又暗示了……分心。”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不认为你在分心,巴蒂。我想你只是累了。所以,这不是惩罚。”
他缓缓抬起魔杖,“这是提醒。”
巴蒂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你无法防备钻心咒,正如你无法防备被闪电击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毁灭性的震荡中,全盘接受。
“疼痛”是一个苍白而贫瘠的词。
巴蒂的身体在咒语的冲击下瞬间弓起、扭曲,像一棵被飓风弯折到极限的树,树干发出可怕的吱嘎声,但根系死死钉在土里。
黑魔王优雅地收回魔杖。
“去走走吧。”他的语气回到了那种近乎闲谈的模式,“新鲜的空气会有所帮助。”
……
巴蒂推开了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
十月末的英格兰夜间,风裹挟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温度接近零度。
他沿着庄园后部的碎石小径走向温室,那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铁架玻璃建筑,在庄园鼎盛时期大概曾经容纳着珍贵的热带植物和魔法草药。
如今它的大部分玻璃面板已经碎裂或脱落,铁架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某种暗色的苔藓。
他的腿终于放弃了,整个人跌坐在了满是碎屑的地面上,后背重重撞上一个翻倒的石制花盆。
脊椎传来的钝痛在钻心咒的余波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巴蒂将后脑勺抵在身后的石制花盆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紊乱,像一台引擎在反复点火却无法成功启动。
一分钟,或者更久。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边缘有暗影在侵蚀,种植台、碎花盆、枯藤、铁架——
温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远处传来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紧接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暗影兽。
成体体型接近非洲狮,但骨骼结构更接近猎豹,这意味着它们同时拥有猎豹的速度和远超猎豹的力量。
庄园将它们散养在户外区域作为防御系统——任何未经授权进入庄园外围的入侵者都会被它们猎杀。
通常它们不会进入温室,但巴蒂身上那股因折磨而渗出的冷汗和血腥味,诱发了野兽的本能。
它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黑色的皮毛吞噬着月光,唯有那双暗黄色的竖瞳证明它是一个实体。
它在距离巴蒂六米处停下,后腿微屈,尾巴低平地扫过地面——这是扑杀的前兆。
巴蒂的手再次痉挛性地试图握紧魔杖。
失败了。
魔杖从他的手指间滑落。
他想笑。
巴蒂·克劳奇——魔法部高官,食死徒二把手,黑魔王最锋利的刀刃——此刻却像一团烂泥,坐在一堆碎花盆中间,即将被一头畜生咬断喉咙。
原来在脱掉所有面具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位置就在这里。
暗影兽的后腿肌肉绷到了极限。
它即将起跳。
然后——
“够了。”
一个清冷至极的女声,在温室中响起。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从巴蒂身上移开了。
“过来。”
第二声指令更轻。
巨兽脊背上的硬毛缓缓伏了下去,它松开了抓进碎石的利爪,像一条家犬般低伏下身体,腹部紧贴地面,顺从地爬向那声音的主人。
巴蒂坐在阴影里,看着一个人从枯藤的深处走出来。
残破的玻璃板洒下零碎的月光,将她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穿着一袭逶迤的白色长裙,但脚下却是赤裸的,那双苍白的脚不带任何防护地踩在碎石与泥土之上,竟有一种圣洁而卑微的冲突感。
苍白。
巴蒂在门缝中看到的那个词再次猛烈地撞入他的意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肩膀和背部,在白色长裙的映衬下像从一块白玉中流淌出来的墨。
她平静地看着那头足以撕裂成年巫师的怪物,伸手抚过它的头颅。
“坐下。”
暗影兽在她指尖下发出了顺从的呼噜声。
“Good boy.”
她与巴蒂之间隔着六米的荒芜,铺满了碎石、枯叶和月光的碎片。
暗影兽伏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
巴蒂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反复回忆这一刻。
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面具剥落后、最狼狈、最真实的底色。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波澜不惊:“慢一点呼吸。”
她转身离去,赤裸的双足无声地踏过荒地,暗影兽如影随形。
温室重新陷入死寂。
-
巴蒂不知道自己又在地上坐了多久,他弯腰捡起魔杖,慢慢向温室出口走去。
虫尾巴就站在温室门口。
他靠在那扇锈蚀断裂的门板旁边,矮胖的身体缩在长袍里,银色的假手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微光。
他脸上挂着一种巴蒂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谄媚与窥探被揉捏在一起的黏腻笑容。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看到了多少?
“哦,克劳奇先生。”虫尾巴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做作的惊讶。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散步?主人刚刚的……提醒……一定让你很不舒服吧。我完全理解。完全理解。”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歪着头,小眼睛在巴蒂的脸上快速扫过。
巴蒂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虫尾巴,等他说完。
虫尾巴似乎将这种沉默解读为了某种默许,他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谄媚退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精明。
“不过,克劳奇先生,我得好心提醒您一句——”他用银色的假手指了指温室身后的方向,“那位小姐是主人最珍贵的……收藏品。非常珍贵。任何未经允许的接触都会招致——怎么说呢——不愉快的后果。”
“我这是为您好。”
巴蒂在这整段话中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他站在那里,比虫尾巴高出大半个头,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虫尾巴身上,像一片阴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彼得。”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有资格对我的行踪表示关心了?”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巴蒂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做出一种真心好奇的姿态,但那姿态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脊发凉。
虫尾巴后退了半步。
“我——我只是——”
“你只是恰好在深夜出现在庄园后部的温室旁边。”巴蒂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在一个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你出现的地方。在一个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的区域。”
他往前走了一步,虫尾巴又退了半步。
“如果你想向主人汇报你今晚观察到的内容,请便。”巴蒂说,“但在那之前,也许你应该先想想,主人会更好奇哪一件事——我为什么在温室里,还是你为什么跟踪到了温室外面。”
虫尾巴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缩了缩脖子,然后挤出了一个比之前更难看的笑。
“当然……当然,克劳奇先生。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晚安。”
他转身离开了,步伐比来时快得多,矮胖的身影在月光中迅速缩小,拐过墙角便消失不见。
……
回到房间,巴蒂落了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到了床边,试图理清今晚的遭遇。
但大脑背叛了意志。反复回放的画面只有两个:暗影兽伏下身体的瞬间,以及她审视他时那双没有温度,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脑中反复放大、定格。
不带怜悯、不带蔑视的目光。
只是看到了他。
这种“被看到”的感觉在他体内留下了一种余韵,像一枚石子沉入水底后水面仍在微微波动。
自从钻心咒以来第一次,身体的嗡鸣消失了。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更厌恶自己正在渴望它。
巴蒂闭上了眼睛,他命令自己入睡。
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滑入了睡眠。
那一夜,他梦到了温室。
碎玻璃在月光中闪烁,白色的裙摆与黑色的巨兽交织,一个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坐下。”
他在梦中顺从地坐了下去。
那是他记忆中,漫长余生里第一个不是噩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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