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阎埠贵死
第四天早晨,阎埠贵出门了。
他披着那件穿了旧棉袄,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脏兮兮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前院,也没有去胡同口晒太阳。
他径直走向了后院刘家那间贴着封条的屋子。
然后,他在门口站住了。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凑近了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有邻居路过,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发毛,赶紧走开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向西边沉下去。
久到那扇门上的封条在风中轻轻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老刘啊,”他对着那扇门说,“你等着,你儿子也来陪你了。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他又笑了一声。
“老易啊,你儿子呢?你儿子怎么不来看你?哦,对了,你绝户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那背影,像一根被烧了大半的蜡烛,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颤巍巍的烛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第二天清晨,打扫胡同的环卫工人在街口发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
头发花白,蓬乱如草,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裹着一件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棉袄,脚上的棉鞋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乌黑的脚趾。
老人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咕哝着什么。
环卫工人凑近听了听。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我……”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环卫工人认出他了。
“这不是阎老师吗?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消息很快传回四合院。
阎解成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吃早饭。
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像没听见。
三大妈也像没听见。
没有人去接他。
上午九点多,阎埠贵自己回来了。
不,说“回来”不太准确,他只是“出现在”了四合院附近。
他披头散发,佝偻着背,在那条住了几十年的胡同里,像个陌生的游魂一样来回游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随时会摔倒。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他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油漆斑驳的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没有进去。
他转身,继续沿着胡同往外走。
有人喊他:“阎老师?阎老师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步。
他好像已经听不见别人叫他了。
那之后,阎埠贵就彻底成了胡同里的“那个疯子”。
他不再回那间小屋了。
没有人知道他晚上睡在哪里。有时是街口的屋檐下,有时是菜市场的角落里,有时是公共厕所后面的杂物堆。环卫工人清早扫街时,常常看见他从某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浑身的露水,脸色青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的那件旧棉袄越来越脏,越来越破,棉絮从大大小小的破洞里钻出来,像一丛丛灰白色的野草。他的头发更长了,打着绺,粘着树叶和不知名的秽物。他的脸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曾经精于算计、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浑浊、呆滞、没有焦点。
他开始翻垃圾。
起初只是在胡同口那个固定的垃圾站翻,弯着腰,在那堆散发着酸臭气的菜叶、煤灰、破布烂纸里扒拉。翻出半个窝头,就塞进嘴里,连土带渣嚼一嚼咽下去;翻出半根萝卜,也塞进嘴里,啃得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后来,他翻的范围越来越大。菜市场、饭馆后门、居民区每个犄角旮旯的垃圾堆,都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
再后来,他不再满足于垃圾了。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从公共厕所出来,迎面撞见阎埠贵。
他正蹲在厕所门口的角落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中年妇女走近一看,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地上是一摊没冲干净的秽物,他就那样用手指沾着,往嘴里送。
“啊!”中年妇女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脸跑开了。
阎埠贵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嘴角还挂着一丝黄褐色的污渍。
他好像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叫。
他只是饿了。
这件骇人听闻的事迅速在胡同里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阎埠贵疯了,有人说他中了邪,有人说他是被易中海和刘海中勾走了魂,还有人说他在厕所里吃屎是报应——谁让他当初诬陷好人呢?
孩子们开始怕他。
现在远远看见他那件破棉袄的影子,就尖叫着一哄而散,边跑边喊:“疯子来啦!吃屎的疯子来啦!”
大人们也不拦着,反而拽紧孩子的手,绕道走。
阎埠贵对这些似乎毫无知觉。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胡同里游荡,饿了翻垃圾,渴了喝公厕水龙头里的生水,困了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三尺之内,再装不下更多东西。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话。
“老易,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老刘,你那手还疼不疼?我帮你吹吹……”
他的语气认真而温和,仿佛真的有两个老伙计站在他面前。
路人看见这一幕,头皮发麻,加快脚步走开。
有一天傍晚,他不知怎么又走回了四合院门口。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扇院门,像第一次来这儿似的,眼神茫然。
天黑了。
他又转身,沿着胡同往外走,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从那以后,阎埠贵在胡同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人偶尔在更远的地方看见他——城西的菜市场、火车站的候车室、某个桥洞底下。他的破棉袄不见了,不知是被人扔了还是他自己弄丢了,换成了一件更加破烂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灰布单衣。冬天已经深了,他就穿着那件单衣,缩在某个避风的角落,瑟瑟发抖。
没有人知道他靠什么活着。
也许靠着偶尔几个好心人扔的硬币,也许靠着垃圾堆里捡来的残羹冷炙,也许什么都不靠,只是像野草一样,硬撑着那一口气。
腊月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座城都埋进了白茫茫的寂静里。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城隍庙后院的屋檐下发现了一具蜷缩着的躯体。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蓬乱如草,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目,身上只有一件千疮百孔的灰布单衣。他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胸口不再起伏。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阎埠贵吗?”
“哪个阎埠贵?”
“就是以前红星小学那个老师,后来贴大字报诬陷人,被抓进去劳改过的。”
“哦,是他啊……听说后来疯了,到处捡垃圾吃。”
“怎么死在这儿了?”
“冻死的吧。这大冷天的,穿这么点,不冻死才怪。”
围观的几个人议论了几句,也就散了。
有人去报了派出所,派出所来人看了看,确认是自然死亡,通知了殡仪馆来收尸。
殡仪馆的车来了,两个工作人员用白布把那具蜷缩的躯体裹好,抬上了车。
阎埠贵的一生,就这样被抬进那辆灰色的面包车,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消息传回四合院时,已经是下午。
阎解成坐在屋里,手里捧着茶缸,茶水早就凉了,他也没有喝。
三大妈坐在炕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过了很久,阎解成放下茶缸,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着积了薄薄一层雪的青砖地面,看着远处影壁灰扑扑的轮廓。
他站了很久,久到三大妈以为他就打算这么一直站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没有去殡仪馆。
没有领骨灰。
没有任何仪式。
阎埠贵死了,像一粒尘埃落进茫茫雪地,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只有前院几个老邻居偶尔提起时,会叹一口气:
“阎老师啊……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
“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算计了自己。”
“算了算了,别提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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