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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祥林嫂篇完13


他们坐马车离开鲁镇那天,天阴阴的,像要下雨。

马车从镇口过,她看见那块石碑,上头刻着“鲁镇”两个字。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站在这儿回头看了一眼,说不会再回来。

可她还是回来了。

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阿毛坐在车上,看着外头的田野,忽然说:“妈,鲁镇的人都挺可怜的。”

德华说:“可怜什么?”

阿毛说:“她们一辈子就在这个小镇上,哪儿也没去过。她们不知道外头什么样,不知道火车什么样,不知道租界什么样。她们就知道嚼舌根,说闲话,过一天算一天。”

德华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骄傲。

这孩子,十一岁的时候就说,不念书了,帮她开小摊。现在十三了,念了两年中学,说出话来都不一样了。

她说:“那你是可怜她们,还是瞧不起她们?”

阿毛想了想,说:“也不是瞧不起,就是……觉得她们活得没意思。”

德华说:“那你以后想怎么活?”

阿毛说:“我想念书,念很多书。我想去北京,去上海,去外国。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德华说:“行。妈供你。”

阿毛看着她,忽然说:“妈,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带你去外国。”

德华笑了:“妈一个乡下老婆子,去什么外国。”

阿毛说:“去。让那些洋人也看看,我妈多厉害。”

德华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外头的田野。

马车往前走,鲁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八、租界,一九三二

回到租界,日子照旧。

上午去沈太太家干活,下午摆摊,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裳、陪阿毛说话。阿毛念中学,功课忙,有时候晚上还得点灯看书。德华心疼他,可嘴上不说,就多给他煮个鸡蛋,多给他碗里夹两筷子菜。

沈太太家还是那样,只是沈太太老了点,洋人男人胖了点,两个孩子大了点。那两个孩子,大的上了大学,小的还在念中学,都还记得阿毛,见了面还打招呼。

方大姐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干活不如从前利索。可她还在干,说闲不住,一闲就浑身疼。

方大姐有时候来小摊上坐坐,跟德华说说话。她说:“阿江,你这辈子,值了。”

德华说:“值什么,还在挣命呢。”

方大姐说:“挣命也值。你看看租界里那些女人,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带着孩子,从乡下出来,十年工夫,儿子念中学了,自己有小摊了。这叫什么?这叫本事。”

德华说:“什么本事,就是肯干。”

方大姐说:“肯干的人多了,有几个干出来的?你是又肯干,又有主意,又不怕事。这样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德华笑笑,没说话。

那年夏天,阿毛放暑假,在家帮她摆摊。

有一天,收摊之后,阿毛忽然说:“妈,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当先生。”

德华说:“当先生?教书的?”

阿毛点点头:“对。我们学堂有个先生,姓周,教国文的。他讲的那些东西,可好了。他说,中国乱,就是因为老百姓不识字,不懂事。他说,要是多几个人念书,多几个人识字,国家就有救了。”

德华听着,似懂非懂。

她没念过书,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听出来一件事——阿毛有志向。

她说:“当先生好。先生受人敬重。”

阿毛说:“可当先生挣得少。我当了先生,就不能给你很多钱了。”

德华说:“妈不要你的钱。妈自己能挣。”

阿毛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妈,等我当了先生,我教那些穷孩子念书,不收钱。”

阿毛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是上海的一所大学。

德华送他去火车站,看着他背着行李,挤上火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火车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绿皮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也空荡荡的。

阿毛去了上海,常来信。

信是找人代写的,因为他知道她不识字。可他每次信里都写很多,让人念给她听。

他说,上海大,比租界还大。有高楼,有电车,有好多好多洋人。

他说,大学里的先生好,同学好,学的东西多。

他说,他想她了,想她做的饭,想她熬的粥,想她炸的油条。

他说,妈,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德华让方大姐帮她念信,念完一遍,再念一遍。她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甜。

她也想他。

可她不说。

她给阿毛回信,也是方大姐帮她写。她说,妈好,小摊好,租界好。

那年夏天,阿毛回来过暑假。

他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北边好多地方。

上海也紧张,天天有飞机飞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起来。

德华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在租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是安稳,什么是不安稳。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日本人不敢进来。可租界外头呢?上海呢?

她说:“阿毛,要不你别回上海了?”

阿毛说:“不行,我得回去念书。”

她说:“念书重要,命重要?”

阿毛说:“妈,你不懂。这年头,光有命没用。得念书,得懂道理,得知道怎么救国。”

德华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知道,阿毛主意正,劝不住。

她没再劝。

阿毛走的那天,她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挤着往车上爬。

阿毛挤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皮车,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她想起那个故事。原主的阿毛,被狼叼走了。

可那不是故事。那是真的。那是原主的人生。

她的人生里,阿毛不会被狼叼走。可阿毛会去哪儿?会遇上什么事?会不会打仗?会不会死?

她不敢想。

她给阿毛回信,让他回来,别在上海待了。阿毛回信说,妈,我不能回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得留下来,做我能做的事。

她不懂什么叫匹夫有责。她只知道,那是她儿子,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可她劝不住他。

那年春天,阿毛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一进门,就喊“妈”,就往灶房跑。

德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找吃的,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阿毛说:“逃难逃的。日本人打上海,我们学校迁到内地去了。我跟着走了几千里路,可累了。”

她说:“还走不走?”

阿毛说:“还得走。学校在内地,我得回去念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她做了他爱吃的包子、油条、豆腐脑,做了满满一桌子。

阿毛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她说:“哭什么?”

阿毛说:“妈,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胡说。你肯定能回来。妈在这儿等着你,你肯定能回来。”

阿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阿毛又走了。

这回走得更远,去大后方,去重庆。他说,学校搬到那儿了,他得去。

她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乱。阿毛挤上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站在那儿,看着火车开走,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年秋天,日本投降了。

租界里放鞭炮,满街都是人,喊的喊,笑的笑,哭的哭。德华站在小摊前,看着那些人,心里头也高兴。

可她更盼的是——阿毛该回来了。

一个月后,阿毛真的回来了。

他穿着旧军装,背着破行李,站在小摊前,看着她。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妈,我回来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然后一把抱住他。

她没哭。她这辈子不爱哭。

阿毛没再去重庆。

他在租界里找了个教书的活,在贫民学堂当先生。就是当年他念书的那所学堂,那个神父办的。

神父早就不在了,学堂还在。里头念书的,还是那些穷孩子,跟他当年一样。

他每天去教书,下午回来帮她摆摊。晚上,娘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

方大姐有时候来串门,看着他们,就说:“阿江,你这辈子,值了。”

德华说:“值什么?”

方大姐说:“儿子有出息,当先生了。你还求什么?”

小摊还在,生意还行。阿毛教书,挣得不多,可够花。娘俩攒了点钱,把那间偏房买了下来,成了自己的家。

德华有时候想,这辈子,值了。

从鲁镇到城里,从城里到租界,从被人卖的寡妇到有自己小摊的女人,从一个人到有儿子陪着。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三哥,想起安杰,想起亚菲,想起老丁。那些人,那些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场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活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让她成了现在的她。

阿毛有时候问:“妈,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她说:“什么样?跟现在差不多。干活,挣钱,养你。”

阿毛说:“你那时候苦不苦?”

她说:“苦什么苦?有手有脚,能干活,就不苦。”

阿毛说:“那你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说:“最苦的时候……是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

阿毛说:“那你后来怎么知道往哪儿走的?”

她笑了,说:“走啊走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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