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包惜弱25
七月初七,乞巧节刚过,完颜洪烈带回一位客人。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一袭青衫,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他走进王府时步履从容,面对满园富贵景象,神色平淡如水。
“惜弱,来见过元先生。”完颜洪烈引荐道,“元先生名好问,是我大金难得的饱学之士,更是当世文学大家。”
包惜弱心中一动。元好问——这个名字她前世也曾听闻,是金国末年的文坛领袖,以诗文书画闻名,更难得的是为人正直,气节凛然。
“妾身见过元先生。”她盈盈一礼。
元好问拱手还礼,不卑不亢:“王妃多礼了。”
“元先生是本王特地为康儿请来的文师傅。”完颜洪烈解释道,“康儿如今习武有陈师傅、梅师傅,习文有周先生,但本王觉得还不够。治国安邦,不仅需要学识,更需要见识和胸襟。元先生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包惜弱心中明白,完颜洪烈这是为康儿的将来做长远打算。她柔声道:“王爷费心了。康儿能得元先生教导,是他的福分。”
元好问淡淡一笑:“王爷谬赞。在下不过一介书生,能教世子的有限。只盼能以平生所学,助世子明理辨是非罢了。”
三日后,元好问在东院设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他没有讲四书五经,而是摊开一幅地图——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天下舆图,不仅标注山川城池,更细致地写满了各地风土人情、物产赋税。
“世子请看,”元好问指着地图,“这是大金疆域,北至草原,南抵淮水,东临大海,西接西夏。疆域不可谓不广,子民不可谓不多。”
康儿认真看着地图,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大金的版图。
“但世子可知,”元好问话锋一转,“这广袤疆土是如何得来的?”
康儿想了想:“是太祖太宗南征北战,打下江山。”
“不错。”元好问点头,“但世子可曾想过,为何太祖太宗能成事?而那些被征服的辽、宋遗民,又为何甘愿臣服?”
康儿被问住了。
元好问缓缓道:“打天下靠武力,治天下却要靠文治。太祖太宗之所以能得天下,不只是因为兵强马壮,更是因为懂得安抚百姓,善用人才。他们用辽人治辽地,用汉人治汉地,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指向江南:“世子再看这里。江南富庶,文风鼎盛,但百姓多为汉人。我大金在此设官治理,若一味以武力压制,苛捐杂税,必生民变。可若能尊重当地风俗,轻徭薄赋,选贤任能,则百姓安居,江山稳固。”
康儿若有所思:“所以元先生是说,治国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不能只靠武力,要靠仁政?”
“正是。”元好问赞许地看着他,“世子聪慧。但还有一点——治国者,要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北有蒙古虎视眈眈,南有宋室未灭,西夏、吐蕃各怀心思。大金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
这话说得直白,连一旁的包惜弱都暗暗心惊。她没想到这位元先生如此敢言。
“那……该如何应对?”康儿问。
元好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世子觉得,大金最大的敌人是谁?”
康儿想了想:“是蒙古?”
“是,也不是。”元好问意味深长,“外敌虽强,但真正的祸患往往来自内部——贪官污吏耗空国库,宗室权贵争权夺利,军队腐化失去战力……这些,才是动摇国本的根本。”
他从书箱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在下的《遗山集》,其中收录了这些年游历见闻,也记录了各地民生疾苦、官场腐败。世子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康儿郑重接过:“谢先生。”
第一堂课上了整整两个时辰。结束时,康儿眼中满是思索的光芒。
“元先生果然不凡。”包惜弱对完颜洪烈道,“他教康儿的,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见识。”
完颜洪烈点头:“本王也是听闻元先生刚正不阿,敢言人之不敢言,才特意请来。康儿需要这样的师傅,让他看到真实的天下,而不是书斋里的理想。”
从那天起,元好问每隔三日来王府授课。他讲的不只是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天下大势、民生疾苦、为官之道。
一日,他讲起前朝旧事。
“世子可知,辽国为何灭亡?”元好问问。
康儿答道:“因为末代君主昏庸,朝政腐败。”
“只对了一半。”元好问摇头,“辽国之亡,根源在于内部离心离德。契丹贵族骄奢淫逸,压迫汉人、渤海人等各族百姓。待到金兵南下,那些受压的百姓不但不抵抗,反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他直视康儿:“世子记住,民心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者若不能善待百姓,无论江山多么稳固,终有倾覆之日。”
这话说得沉重,康儿默默记在心里。
课后,包惜弱特意留下元好问。
“元先生今日所言,让本宫感慨良多。”她轻声道,“只是……这些话是否太过直白?康儿还年轻,本宫怕他承受不住。”
元好问正色道:“王妃恕在下直言,世子将来是要承袭王位、治理天下的人。若现在不让他知道真相,待他登上王位,面对满朝谎言、遍地疮痍,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在下知道王妃爱子心切。但慈母多败儿,严师出高徒。世子心性仁厚,这是好事,但也需懂得世间险恶、朝堂复杂。在下教他这些,不是要他变得多疑狠毒,而是要他明白:仁爱要有智慧相伴,善良要有手段护航。”
包惜弱沉默良久,深深一福:“先生苦心,本宫明白了。康儿就拜托先生了。”
“王妃放心。”元好问郑重还礼,“在下既答应王爷教导世子,定会尽心竭力。”
秋去冬来,康儿在元好问教导下进步神速。他不仅学识增长,眼界开阔,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如何思考,如何分析,如何权衡。
这日朝会上,议论到边疆屯田之事。有大臣主张强征民夫,赶在开春前开垦荒地。
康儿出列反对:“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妥。眼下正值严冬,若强征民夫,必致冻饿而死。且春耕在即,民夫离家,田地荒废,来年必生饥荒。”
那位大臣冷笑:“世子仁善,但岂不闻‘慈不掌兵’?边疆屯田事关军国大事,岂能因小失大?”
康儿不慌不忙:“大人所言差矣。民为邦本,若不顾百姓死活,纵有良田千顷,无人耕种又有何用?臣有一策:可招募流民屯田,给予种子农具,免三年赋税。如此,既安置了流民,又开辟了耕地,岂不两全?”
元好问在府中听康儿讲述此事,赞许道:“世子此番应对,已得审时度势之要。不过……”
“先生请讲。”康儿恭敬道。
“不过世子可曾想过,为何那位大臣坚持强征民夫?”元好问问。
康儿想了想:“因为……因为这样最快?”
“不只如此。”元好问缓缓道,“强征民夫,需要官员执行。执行过程中,官员可以借机勒索,中饱私囊。而招募流民、免赋三年,这些官员就无利可图了。”
康儿恍然:“原来如此!所以那位大臣反对,不只是为朝廷考虑,更是为自己和同党考虑!”
“正是。”元好问点头,“世子要记住,朝堂之上,每个建议背后都有利益考量。你要学会看透这些,才能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决定。”
康儿肃然:“学生受教了。”
转眼到了年关,元好问向完颜洪烈告辞,说要回故乡过年。
“元先生这一走,何时回来?”完颜洪烈问。
“开春便回。”元好问道,“在下还有些未了之事要办。”
临行前,他单独见了包惜弱。
“王妃,在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元好问沉吟片刻,缓缓道:“在下这些日子观察世子,发现他确有仁君之资。但朝堂险恶,人心叵测,世子太过纯善,恐非好事。”
包惜弱心中一紧:“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游历天下,见多了王朝兴衰。”元好问叹道,“大金立国百年,弊病丛生,已非一日之寒。世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恐怕也……难挽狂澜。”
这话说得露骨,包惜弱脸色微白:“先生何出此言?”
“王妃不必惊慌。”元好问低声道,“在下只是觉得,世子这般人才,不该……不该困死在一条注定沉没的船上。若有朝一日……还请王妃早做打算。”
他说得含糊,但包惜弱听懂了。这位元先生,竟看透了她暗中布局的心思。
“先生为何……”
“因为在下也是汉人。”元好问坦然道,“虽然出仕金国,但心中明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金国气数……恐怕不长了。”
他深深一礼:“在下言尽于此,王妃珍重。”
送走元好问,包惜弱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这位元先生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早知道金国终将覆灭,却总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一世,因为康儿的仁政,因为完颜洪烈的努力,能改变些什么。
可元好问的话打破了这幻想。有些事,是人力难为的。
“母妃。”康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包惜弱迅速整理情绪,换上笑容:“康儿来了。”
“元先生走了?”康儿问,眼中有些不舍,“他教了儿臣许多,儿臣还没好好谢他。”
“开春就回来了。”包惜弱拉儿子坐下,“康儿,这些日子跟元先生学习,可有收获?”
康儿点头:“收获很大。元先生让儿臣明白,治国不是纸上谈兵,要看到真实的世界,要懂得人心的复杂。”
他顿了顿,轻声道:“母妃,儿臣有时在想,若将来真能承袭王位,定要做个明君。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金国泰民安。”
包惜弱眼眶发热,将儿子搂入怀中:“好,康儿有志气。无论将来如何,母妃都支持你。”
窗外飘起细雪,又是一年将尽。
包惜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暴风雨来临前,为康儿、为孩子们准备好避风的港湾。
至于完颜洪烈……
她望向书房方向,那里还亮着灯。那个男人还在为国事操劳,为儿子的将来铺路。
如果可以,她多想劝他放下一切,跟她一起离开。
可她开不了口。因为知道,他不会答应。
“母妃,您怎么了?”康儿关切地问。
包惜弱擦去眼角的泪,柔声道:“没什么,母妃只是……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喜乐。”
“儿臣会的。”康儿郑重道,“儿臣会保护母妃,保护念慈姐姐,保护弟弟妹妹。”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包惜弱心中涌起一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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