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生机

护卫停下敲锣：“确实。如果需要卖地，就赶紧去县衙。知县大人有令，超过一年不纳粮的，土地收官。”

见护卫说完就敲锣离开，任老头快走两步，又问：

“这位爷，你可知道，这地卖多少一亩？”

“二两。”护卫头也不回地说道。

任老头听后低喃：“我得赶紧去县城问问，这来年就满一年了。”

敲锣护卫走出一段后，回头瞥去，见任老头已经挂上门锁，骑着毛驴往县城赶去。

五日后，河口县衙二堂。

钱先生坐于主位，陈景衍在侧。书吏丘简书捧着一叠簿册躬身而立：

“回禀县尊，河口县登记在册百姓，总计三千七百四十二户，男妇老幼共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口。”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全县土地合计四万三千七百亩。”

钱先生点了点头，丘简书退出二堂。

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钱先生郁郁开口：

“河口近两万的人口，如今恐怕十不存三。四万三千七百亩土地大多荒废。景衍，你能告诉先生，接下来该如何？”

陈景衍见先生愁容满面，笑道：“春耕在即，得尽快让逃离的百姓回来。”

“如何让百姓尽快回来？”

陈景衍凑近低语：“同知大人很快会在抚州各县下令，将象山和河口私逃的流民驱赶回来。”

钱先生正欲再问，清风匆匆跑至门口：“大人，少爷，有粮队到了。”

钱先生神色一振，陈景衍道：“进来说。”

清风推门而入，递上书信：“少爷，老爷来信。”

陈景衍接过打开，看过之后抬眸：

“爹说先暂时送来两百车粮食，让咱们应急。”

钱先生应了声好，没有多问。

县衙渐渐热闹起来。

每日都有百姓前来登记卖地、佃租，将县衙外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陈景衍索性在每个镇子都设立登记点，这才稍稍缓解拥堵。

来询问的百姓越来越多。听说能佃到只收两成地租的地，其他赋税一概不用管，这对普通佃户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不少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登了记。

至于来年开沟修渠，不是服徭役，而是管吃饱饭，还另发粮食，这事大家也都将信将疑。可万一……是真的呢？

很快，一件事让百姓们对佃地和修渠真正生出期盼。

县衙贴出告示，招收千人修缮城墙，年前完工，管吃饱饭，完工后另发粮食。

第一天，三百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去了。当他们吃饱饭、又领到粮食回家后，第二日，城墙下围满百姓。

县衙最终只挑出千人，那些没选上的，扭头就去抢着登记来年修渠。

连之前犹豫没登记租地的，也赶紧跑去登记点排队，生怕晚了一天，就像修城墙一样被错过。

河口县城，渐渐有了生机。

腊月里，陈永福收的粮食陆续运抵河口和象山。陈景衍成日在两县之间奔走，脚不沾地。

开春化冻后，袁照正式主持开工修渠、清理河道。

他只身离京，千里迢迢赶到河口。

待亲眼见到两县备下的阵仗，上万人等着开工，粮草堆积如山，他整个人都愣住。

陈景玥的手笔，比他想象中大了太多太多。

袁照深吸一口气，压力如山，这么大的摊子，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他找到陈景衍商议，最终决定邀请几位旧友前来共事。其中便有他昔日在工部的同僚，同样精通测绘计算的纪永。

年后，抚州同知许文杰将政令下达各县：凡属象山、河口两县流民，一律劝返原籍，各县不得阻拦，沿途需提供方便。

各县县令正为日渐增多的流民头疼不已，得此政令后，当即着手遣送。

那些流落他乡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踏上返乡之路。

二月里，河口、象山两县，到处都是春耕、开荒的百姓。

普通佃租的农户，陈家无偿借给种子。

开荒耕种的百姓，开出来的地是陈家的，种子也是陈家出的。这样看似吃亏的买卖，却有无数人抢着开荒。

无他，只因为地是陈家的，他们只需交两成地租。若地是自己的，反倒要交五成赋税。

白老头弯着腰，挥舞着锄头，一口气干了大半个时辰才歇气。他直起腰，对不远处几人喊道：

“都停下歇歇，喝点水。”

荒地附近几人都转头看来。离他最近的老妇走到路旁的竹篮边，从里面取出几个粗瓷碗，又拎起水罐，一一倒满。

白老头跟了过去，接过碗，大口喝起来。

老妇又招呼另外几人：“都过来喝水。”

一个二十出头的高个男子停下手里活，一边往路旁走，一边对其他人道：

“先去歇歇，待会儿才有力气。”

地里那对三十出头的男女对视一眼，笑着跟上去。另外两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也放下锄头，朝路旁走来。

高个男子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抱怨道：

“早知道就不去隔壁县扛包，等我们知道消息赶回来，现成的好地都让人佃完了。”

老妇给他把水满上，劝道：

“黑娃子，咱们能抢到这二十亩荒地，可比多少人都强。那些远地方回来的，连荒地都捞不着。”

黑娃挠着头，一脸不解：“咱们县的地怎么突然就紧缺了？人也没见多啊。”

白老头靠着树，神秘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几人闻言，齐刷刷望向他。

白老头得意地扬起下巴，扫视一圈，见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道：

“有这样的便宜，谁不想占？”

他朝远处另一户开荒的人家努努嘴，“那一家子，根本不是咱们河口的。一家八口，报了二十二亩荒地，比咱这老河口人还多两亩。”

白家人面面相觑，一脸震惊。

黑娃小声问：“爹，你咋知道的？我前几天问他们，还说是河口的，连户籍都有。”

白老头嗤笑一声：“那定是县衙临时给办的，他们原来是武台县的。那日他们一家在树下说话，以为没人，让我全听了去。”

黑娃愤愤不平地朝那家人望去：“咱们县的地，凭什么给他们种。”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白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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