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欧使来朝,英吉利求盟
四月初八,天津港。
天才蒙蒙亮,港口的渔民王老七正收拾渔网,抬眼就瞅见海面上冒出个怪影——不是常见的福船、广船,也不是红毛番的盖伦船,而是一艘……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那船不大,约莫八百料,船身漆成红白两色,桅杆上挂的旗子更是稀奇:白底,中间一朵红彤彤的花,花心还镶着金黄。
王老七揉揉眼睛,嘟囔道:“这啥旗?戏班子跑海上了?”
不光他,整个天津港早起的人都看见了。
码头的税吏张麻子刚打开衙署门,眯眼一瞧,手里钥匙差点掉海里。
“快!快去禀报!”
张麻子腿都软了,“来了个不认识的番船!看着……看着不像善茬!”
那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个高鼻深目的番人,四十来岁,一脸棕红色大胡子,穿着宝蓝色紧身外套,腰佩短剑。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船员,个个奇装异服,有抱火枪的,有扛箱子的。
“这里是天朝大明天津港?”
番人开口,居然是半生不熟的官话,带着古怪腔调。
张麻子硬着头皮上前:“正、正是。”
“尔等何人?从何处来?”
番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我,约翰·霍金斯,英格兰王国船长,奉女王伊丽莎白陛下之命,来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蝌蚪文,末尾盖着个火漆印,印纹是朵玫瑰。
“英格兰?”
张麻子懵了,“没听说过啊……”
消息传到北京,已是午后。
文华殿里,几个大臣正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
礼部右侍郎张和把笏板拍得啪啪响:“什么英格兰?闻所未闻!”
“定是化外蛮夷,冒充使节,意图刺探!”
“依臣之见,当立即驱逐!”
这位张侍郎是有名的“华夷之辨”捍卫者,但凡见着番人,就跟见了苍蝇似的。
兵部职方司郎中却道:“张侍郎此言差矣。”
“下官查阅旧档,永乐年间确有‘英吉利’国使来朝记载,只是百年未通音讯。”
“如今人家远渡重洋而来,若直接驱逐,有失天朝气度。”
“气度?”
张和冷笑,“与蛮夷讲什么气度?昔年佛郎机(葡萄牙)人初来,也是装模作样,后来如何?”
“占我壕境(澳门),贩我人口!前车之鉴啊!”
工部尚书赵德全今天难得没唱反调——自打西山大火后,他老实多了。
此刻捋着胡子道:“那船既已到港,总得处置。”
“依老夫看,不如让天津卫派兵‘护送’他们到京,沿途严加看管,若有不轨,就地……”
“就地什么?”
苏惟瑾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靖海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徐光启。
两人都穿着常服,像是刚从格物大学赶过来。
“王爷。”
众人行礼。
苏惟瑾走到御案前,对小皇帝朱载重道:“陛下,英格兰使节来朝,是好事。”
“好事?”
张和忍不住,“王爷,番人无信……”
“张侍郎,”
苏惟瑾转向他,“您知道英格兰在哪儿吗?”
张和一怔:“化外之地,何须知晓!”
“那本王告诉您。”
苏惟瑾从徐光启手里接过一幅地图,在御案上铺开——这是根据徐光启从欧洲带回的资料新绘的《坤舆万国全图》,“英格兰在此,欧罗巴西北,是个岛国。”
“如今在位的是伊丽莎白女王,这位女王继位不过十年,却让英格兰从一个边陲小国,渐渐有了与西班牙争雄的海上实力。”
他手指划过地图:“西班牙、葡萄牙如今垄断东西方海贸,英格兰想分一杯羹,但实力不够。”
“所以……”
他顿了顿,“他们来找我们了。”
张和凑过去看地图,眼睛瞪得老大——那图上,欧罗巴各国标得清清楚楚,连英格兰那个小岛都有指甲盖大。
“这、这图……”
“徐光启根据欧罗巴书籍所绘,比咱们以往的《大明混一图》精确十倍。”
苏惟瑾淡淡道,“张侍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人家都把咱们摸透了,咱们却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像话吗?”
张和老脸涨红,说不出话。
苏惟瑾继续道:“英格兰此时来,无非两个目的:一,打破西班牙对东方贸易的垄断;二,寻求外援,对抗西班牙。”
“这对咱们来说,正是机会。”
“机会?”
赵德全不解。
“西班牙与‘圣殿遗产会’勾结,月港疫情、西山大火,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苏惟瑾眼神冷下来,“如今来个想跟西班牙掰腕子的,咱们何不……借把力?”
小皇帝听得入神:“国公师父的意思是……和英格兰结盟?”
“不叫结盟,叫‘建立友好通商关系’。”
苏惟瑾微笑,“让他们去跟西班牙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
“顺便,从他们那儿弄点好东西——欧罗巴最新的海图、科技、火器技术。”
他看向徐光启:“光启,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这个霍金斯,为人如何?”
徐光启躬身:“回王爷,学生在里斯本时听说过此人。”
“约翰·霍金斯,英格兰著名航海家,以贩奴起家,但精通海战,在英格兰海军中颇有声望。”
“此人精明务实,重利,但……守信。”
“重利就好。”
苏惟瑾笑道,“重利的人,最容易打交道。”
四月初十,霍金斯一行被“护送”到北京。
说是护送,实则是三百京营骑兵前后夹着,一路快马加鞭。
霍金斯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往外看,越看越心惊。
这路,平坦得不像话——不是泥土路,而是用碎石、石灰、黏土夯实的“官道”,宽三丈,可容四车并行。
路旁有排水沟,有里程碑,每隔十里还有驿站。
更让他震惊的是百姓。
沿途村庄,房屋虽然简陋,但整齐干净。
田里麦苗青青,农夫驾着改良过的曲辕犁耕地,一头牛能拉出葡萄牙两头牛的效率。
“上帝啊……”
同行的年轻船员汤姆喃喃道,“这里……真是东方?”
霍金斯没说话。
他想起出发前,那些里斯本的葡萄牙贵族是怎么嘲笑他的:“去大明?那帮黄皮猴子还在用木犁耕地呢!”
“他们的皇帝坐在泥巴宫殿里,士兵拿着竹竿当枪——约翰,你会失望的。”
现在看来,失望的该是那些葡萄牙蠢货。
到了北京城外,霍金斯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城墙,高得离谱!
他目测至少有十二丈!
城砖巨大,砌得严丝合缝。
城门洞深得吓人,骑兵队伍走进去,回声隆隆。
进了城,霍金斯彻底懵了。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绸缎庄、茶楼、酒肆、药铺、当铺……招牌五花八门,幌子迎风招展。
街边小贩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面条,香气扑鼻。
“船长,”
汤姆咽了口口水,“他们……好像比伦敦富庶?”
何止富庶。
霍金斯在里斯本也算见过世面,可跟北京一比,里斯本像个脏乱的小渔村。
队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上匾额写着“会同馆”——这是接待番使的地方。
霍金斯刚下马车,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一身靛蓝直裰,面带微笑。
“霍金斯船长,”
年轻人拱手,“在下徐光启,奉靖海王之命,在此恭候。”
徐光启的拉丁语流利得让霍金斯震惊。
两人很快聊开,从航海谈到天文,从数学谈到机械。
当霍金斯得知徐光启不仅精通拉丁语,还翻译过欧几里得《几何原本》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徐先生,”
霍金斯由衷道,“您若去欧罗巴,必是大学者。”
徐光启笑而不语,心说我们大明的学问,你们才见识了皮毛。
四月十二,朝见日。
霍金斯换上最体面的礼服——深红色天鹅绒外套,镶金边,戴假发,扑白粉。
可一进紫禁城,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那宫殿,那广场,那汉白玉台阶……伦敦塔跟这一比,简直是狗窝。
太和殿上,小皇帝朱载重端坐龙椅。
孩子虽然年幼,但穿着明黄龙袍,戴着翼善冠,自有一股威严。
霍金斯按徐光启教的礼仪,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身后的船员们有样学样,虽然笨拙,但态度恭敬。
礼毕,霍金斯呈上国书和礼物。
国书是伊丽莎白女王亲笔,用拉丁文书写,盖着王室印章。
礼物有三大箱:英格兰精纺羊毛呢料、自鸣钟、航海罗盘、还有一尊小小的银制女王雕像。
通事翻译国书内容,无非是“仰慕天朝,愿结友好,互通贸易”云云。
小皇帝听完,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道:“贵国女王好意,朕心领了。”
“然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本不必与外夷通商。”
“念尔等远道而来,诚意可嘉,准予贸易。”
这话是苏惟瑾提前教的——既要端着天朝架子,又得给实际好处。
霍金斯连忙谢恩。
接着,他提出请求:“陛下,外臣此次来,还有一事。”
“欧罗巴有邪恶势力,名‘圣殿遗产会’,专事海盗、贩奴、散播瘟疫,祸乱海上。”
“英格兰愿与天朝联手,剿灭此獠……”
他话说得漂亮,但在场大臣都听明白了:英格兰想拉大明当打手,对付他们的老对头西班牙(圣殿遗产会的支持者)。
苏惟瑾出列,温声道:“霍金斯船长,天朝乃礼仪之邦,不干涉他国内政。”
“然若有邪教祸害苍生,天朝自当伸张正义。”
“剿匪之事,可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建立互利之贸易。”
他话锋一转:“听闻贵国精于航海,不知可否借贵国海图一观?”
“当然,天朝愿以等值之物交换。”
霍金斯一愣。
海图是航海家的命根子,岂能轻易示人?
可看看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想想刚才进京时看到的那些新奇事物……
他咬牙:“外臣愿献上海图副本。”
“善。”
苏惟瑾笑了,“那请船长在京多留几日,参观参观。”
接下来三天,霍金斯被安排参观了京营演武、格物大学、西山机械局。
京营演武场上,三千骑兵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
火器营演示了新式火铳——射程比英格兰的滑膛枪远三成,精度更高。
还有火箭车,一次齐射,百枚火箭拖着尾焰覆盖半个靶场,炸得尘土飞扬。
霍金斯看得后背发凉。
这要是跟大明开战……
格物大学更让他开眼。
实验室里,学生在做化学实验,瓶瓶罐罐冒着各色烟雾。
物理课上,先生讲解杠杆原理,用简单机械轻松吊起千斤巨石。
还有那架“显微镜”,能看见水里的小虫子——霍金斯凑过去看时,差点吐出来。
最震撼的是西山机械局。
虽然“靖海号”的残骸还在,但新的蒸汽机已经造出来。
徐正明演示了蒸汽抽水机,一台机器,半个时辰抽干了一个小池塘。
“这、这是……”
霍金斯语无伦次。
“蒸汽机。”
徐光启淡定道,“可用于矿场排水、工厂动力、将来或可用于船舰。”
霍金斯脑子里嗡嗡响。
英格兰还在用风车、水车,大明已经搞出蒸汽机了!
这差距……
参观结束那晚,苏惟瑾在王府设宴款待。
宴席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霍金斯拿着筷子笨拙地夹菜,惹得陪宴的官员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苏惟瑾道:“霍金斯船长,参观几日,有何感想?”
霍金斯放下筷子,真诚道:“王爷,外臣……服了。”
“英格兰与大明相比,如孩童与巨人。”
“船长过谦了。”
苏惟瑾举杯,“英格兰虽小,但勇于航海,善于学习,将来必成海上强国。”
“本王愿与贵国交好,互通往还。”
他使了个眼色,徐光启捧上一个锦盒。
“此乃本王一点心意。”
霍金斯打开,里面是一卷图纸。
展开一看,是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图——齿轮、摆轮、发条,标注着尺寸、材料。
“这是……”
“改良版航海钟。”
苏惟瑾道,“海上航行,最重定位。现有沙漏、日晷皆不精确。”
“此钟以发条为力,配温度补偿摆轮,可减少航行误差。”
“船长精通航海,当知此物价值。”
霍金斯手都在抖。
航海钟!
这正是远航最缺的东西!
有了精确计时,就能准确计算经度,航行安全性和效率能提升数倍!
这礼物,太贵重了!
“王爷……”
霍金斯眼眶发红,“外臣……不知何以为报!”
“不必报。”
苏惟瑾微笑,“只望船长回国后,多说说大明的好话。”
“再有,若方便,帮本王搜集些欧罗巴的书籍——算学、物理、化学、机械、医药,什么都行。”
“本王以市价三倍收购。”
“一定!一定!”
霍金斯连连点头。
四月十八,霍金斯离京。
临行前,苏惟瑾与他签订了《明英友好通商草约》:大明开放广州、月港对英贸易;英格兰提供最新海图、科技书籍;双方互派留学生;英格兰承诺不与西班牙合谋针对大明。
虽然只是草约,需两国君主正式批准,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霍金斯站在天津港码头,回头望了望北京方向,对船员们感慨:“先生们,我们见到了一个……超越时代的国度。”
“告诉国内那些老爷,别再拿老眼光看东方了。”
“大明,将会改变世界。”
船员们深以为然。
船队扬帆起航。
霍金斯在船舱里,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航海钟图纸,又翻开一本笔记——这是徐光启送他的《格物初探》,里面记录了基础物理、化学知识。
“大明……”
霍金斯喃喃道,“也许女王陛下该亲自来看看。”
五日后,霍金斯的船队驶出渤海。
瞭望哨突然惊呼:“船长!左舷发现船只!”
霍金斯举起望远镜。
远处海面上,三艘船正在交战——两艘打着葡萄牙旗帜的商船,被一艘悬挂黑旗的快船围攻。
那黑旗上,绣着一朵金色的雀形花。
金雀花!
霍金斯瞳孔骤缩。
他在里斯本听说过这个标志——圣殿遗产会的战旗!
“船长,咱们……”
大副犹豫。
霍金斯盯着那面黑旗,想起苏惟瑾的话:“若有邪教祸害苍生,天朝自当伸张正义……”
又想起那份航海钟图纸。
他咬牙:“传令!升战斗旗!”
“瞄准那艘黑船——给大明朋友送份‘回礼’!”
霍金斯船队加入战局,以寡敌众,最终击伤黑船,救下葡萄牙商船。
被救的葡萄牙船长感激涕零,透露一个惊人消息:圣殿遗产会近期在欧洲大规模收购硝石、硫磺、铅等军火原料,运输船队的目的地不是欧洲,而是……东方!
几乎同一时刻,月港水师截获一艘形迹可疑的暹罗商船,船上满载火药原料,船主招供:买家是一个“胸前佩金雀花徽章”的欧罗巴人,要求在七月十五前,将货物运至日本九州外海某处荒岛!
苏惟瑾接到两份情报,猛然惊觉——金雀花会在大明接连受挫后,正在亚洲集结力量,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前所未有的袭击!
而七月十五,正是……中元节。
一个古老的、与祭祀、亡灵相关的节日。
对方选这个日子,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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