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乡归魂（上）

“他们都和当年的非法人体实验案有关——”秦洄得出结论:“或者说，他们是案件后续中不为人知的、新的受害者。”

只是有人逃出生天，有人从受害者变为了“加害者”，还有人……失去了生命。

白同与为什么会成为神秘组织的掌控者?温阳又是如何辗转来到星星福利院的?

这其中定然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但除了寥寥几个当事人，谁也无从探究当年的真相。

秦洄低声问道:“你藏起了温阳，让白同与失去了能拿捏你的把柄，是想要做什么?”

此时，前往石省的大巴车已经从车站发车，没有过多犹豫，秦洄开着越野车载上章羽，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大巴车的后面。

章羽坐在副驾驶，听着秦支队长剥丝抽茧的分析，面对这个直击最终目的的问题，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道:“你猜测过神秘组织的由来么？”

秦洄眸色一动，虽然视线仍落在车子前方，但余光里却映出了章羽异常平静的神色。

“这个组织是怀阳主持搭建起来的。”

章羽的视线同样落在车前窗，却未聚在某个焦点，也没有注意身边人震惊的表情，只继续道:“最初它只不过是一座小小的、想要为弱者遮风避雨的白房子……”

那是一个心怀热忱的少年对世界的热爱，也是一份不吝惜于分享给陌生人的善意——它建立的初衷，是那么的简单而纯粹。

但到后来，小小的“白房子”却被他人窃取，成为了窃取者手中失控了的凶器。

于是所谓的神秘组织变成了隐藏在无数案件背后的幽灵，叙说着极端的善与恶，滋生出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傲慢，以死亡审判着人世间的罪恶。

它说，亡者缄默不言；它说，生者以身行刑。

也许这本无错，为弱小者提供庇护，为冤屈者伸张正义——

但失控的“凶器”被指使着试探法律的红线；被鼓动着执行血腥的“行刑”；也在狂妄中殃及着无辜的生命。

这早已与创立者的心意背道而驰，而章羽唯一能做的，就是毁掉这失控的一切。

至于她百般算计，孤身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章羽喃喃道:“我答应要把怀阳带回家的……”

她曾向失去了理智的“母亲”发誓，要把哥哥找回来。

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知晓怀阳踪迹的，就只剩下那个卑劣的窃取者了。

这也是章羽为什么会容忍对方高高在上的窥视和驯服之举，却始终不愿意将他的存在暴露给警方的原因。

漂泊在外的英魂应该回到故乡，也没谁有立场来阻止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孩寻回亲人。

越野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车内安静了片刻，才又响起了声音。

“……好，我不拦你。”

秦洄嗓音沙哑，郑重道:“章羽，再相信一次警方……我们一起把怀阳带回来。”

也彻底结束这场从十三年前绵延至今的罪恶。

于是，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一场迅速组织起来的行动拉开了帷幕。

由西南边境部队和北川市警方联合:追查清扫违法犯罪的神秘组织；重翻十三年前的非法人体实验大案；同时配合边境查探走私“毒气”的隐秘渠道。

多线共举，齐头并进。

而章羽，不出意外地将成为这场重大行动的关键突破口。

临时代号“燕归”。

燕归，燕子归巢，英魂归乡。

*

离开边境小镇的旅馆，章羽跟着白同与上了一辆当地常见的白色商务面包车。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几个一看就是打手的装扮，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善的气息，而最显眼的，则是窝在车后座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身形瘦弱，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还能看见一点凹凸不平的疤痕。

不用别人介绍，章羽自然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余平元，导致十三前那场抓捕行动失败的“间接原因”之一。

余平元看见上车的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打了个哆嗦，将自己往座位里窝得更深了。

“啊，还需要为两位介绍一下吗？”

白同与笑意温和:“想来两位心里彼此都已经有了猜测。”

余平元抬了下眼，嗫嚅着不敢吱声。

章羽倒是上下打量了几眼余平元，冷笑了一声:“白先生好手段啊，几个月前你的手下差点没弄死他，现在这家伙竟然还敢出现在你面前。”

白同与故作叹息:“成里的行为太乱来了，那孩子总是自作主张，惹出了不少麻烦来。”

转而，他又微笑道:“一会儿我们想要安全地跨越边境线，还需要借助余少爷的身份。”

余平元唯唯诺诺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余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在南部境外拥有着几座玉石矿，自然也有一些隐蔽的运输路线可用。

章羽不知道白同与是如何拿捏住余平元的，对方看上去像是已经被人吓破了胆子，甚至不顾律法、敢为他们这一行偷渡者明目张胆地提供帮助……

方才握住玻璃碎片的掌心持续作痛，尽管手上已经裹缠了纱布，但仍有血迹隐隐渗出，章羽闭上眼，轻轻摩挲着简单包扎起来的手掌。

层层纱布之下，在那道过深的伤口中，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无声地镶嵌于血肉里。

那是一枚高精度的定位装置。

*

这是章羽第一次跨越边境线。

车子驶离边境小镇，越走越偏，而后直入深林，沿着林中的小道颠簸起伏，一路上翻山涉水，少有停留。

他们中间经过了几个像是私人设立的隐蔽关卡，全都由余平元出面应付了过去。

这条路线足够隐秘，也确实没有碰到边境巡防的军警。对于偷渡边境的人来说，这一路算得上是相当顺利了。

车子一直行驶到了半下午，才抵达了一处人烟相当旺盛的聚居地。

聚居地的范围大致相当于境内的一个城镇，但比他们一行人刚跨越边境线时、看见过的几个小聚居点要大上许多。

白同与表示要在这里休整一下，余平元也得到了可以在此处“分道扬镳”的准许——接下来的路程他不必继续跟随着车辆前行，只需要在这个聚居地安心等待即可。

章羽瞥见余平元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似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颇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想来白同与“请”他帮忙的手段也温和不到哪里去。

章羽没有被限制行动，寻到落脚处后，她背着包在周围漫无目的地游逛。

聚居地的名称听着很拗口，翻译过来可以简称为“木塔多”。

木塔多是南部境外地区典型的聚居地，由多个民族组合而成，使用的语言也属于“区域性通用语”。

不巧地是，就在几个月前，章羽从秦洄那里得到了一本名为《黑海之歌》的书，并跟着对方学习了书中所用的特殊语言。

如今站在这片聚居地上，章羽已然确定了那语言的发源之地。

相比于这些，章羽只在意书里的某篇诗歌，译文的内容大致是——

【这里的天气并不好，许久没有嗅到过阳光的味道。

风里的沙太多，扰乱了空中的乐章。

天上的星星也没了颜色，只有月亮依旧亮过。

北方的草和南方的花有尖刺，也许你愿意去摸摸它们深埋在泥土里的根。

屋顶逆流的水偶尔也会溅出沉墨，床侧的雪一直没有兔子来踩。

窗外，白色的画布在低语，

黑色的海太过温柔——

黑色的海永远温柔。】

诗歌没有标题，也没有作者，但在此之前，章羽早已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内容——

这是怀阳留下的诗歌，怀阳曾在这里停留过。

但最让章羽痛苦的，是这短短几句内容里所蕴含着的意思:那些天马行空的描述，不是出于放飞的想象力，而是……对自我感知的叙说。

也就是说，在无人知晓的地点和时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受了无数次人体实验。

而在这个过程中，怀阳逐渐失去了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

章羽怎么会不恨呢？

至亲之人被当做人体实验的“小白鼠”肆意解剖，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经受了无数的痛苦。

章羽不敢想象，日夜煎熬，恨不能将所有的参与者挫骨扬灰。

只是当年秦洄所在的特别小队曾两次执行追查任务，甚至前后抓获了潜逃的多个犯罪分子，却始终没能发现段怀阳的踪迹，更别说章羽这样一个后知后觉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学生了。

几个月前，章羽就曾追踪过书籍的出处地，可惜一直没能查到准确的位置。

直到和秦洄摊牌后，章羽才从他那里得知了当初任务的执行地点——就在木塔多所在的区域。

木塔多的存在时间不算短，到边境线的距离也相对近一些，因此在街道上走动的国人面孔也不少，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关注。

章羽闲逛的路途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了一些做“雇佣兵”打扮的年轻人。

逛了好一会儿，她随手颠了颠身后背着的旅行包，像是感觉到了几分疲惫，转身朝着落脚的建筑走去。

全程都仿佛未曾注意到、远远跟在她身后的“打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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