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这天,终究是要变的
若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山间的一捧碎雪,在陆明渊身后响起。
陆明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邓玉堂那粗犷的脚步声随后而至,甲胄碰撞的叶片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温州总兵,在面对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时,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恭顺。
“大人,平阳、瑞安那几处的尾巴都扫干净了。”
邓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
“那些个跟倭寇勾结、想在水泥料子里伸手的老鼠,脑袋都已经在城门口挂着了。”
陆明渊终于转过身,看着邓玉堂,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杀人不是目的,邓总兵。”
陆明渊轻轻拍了拍城墙上已经干透的灰面,触感冰冷而坚硬。
“我们要的是规矩。温州的规矩,以后得按镇海司的来写。”
邓玉堂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人放心,谁敢坏了您的规矩,末将就让他的脑袋坏掉。”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
在那里,镇海司的旗帜正随风飘扬。
在陆明渊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温州府的贪官污吏后,这里的局势已经趋于绝对的平稳。
那些曾经盘踞在地方、试图分润海贸红利的豪强,在看到那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后,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敬畏。
而此时,在几百里外的杭州府,另一场风暴正在以一种更为润物无声的方式席卷开来。
杭州的雨,总是带着几分脂粉气。
林瀚文坐在布政司的后堂,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看着窗外的细雨,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公文。
这三个月来,他这位江苏巡抚在杭州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事情——整肃。
胡宗宪为了清缴倭寇,曾经对杭州的官员世家做出了太多的让步。
那些世家大族像是附骨之疽,吸食着这座名城的血肉,甚至在严党的庇护下,变得愈发嚣张跋扈。
但林瀚文不理会这些。
他是陆明渊的老师,更是这大乾朝堂上最清醒的几个人之一。
他知道,如果杭州不干净,东南的局势就永远是一团乱麻。
“沈大人,那是第几个了?”
林瀚文放下茶盏,看着匆匆进屋的沈文龙。
沈文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
“回大人,这是第十二个了。杭州府同知、钱塘知县……凡是跟严党那边有牵连,且在这次海贸账目里动了手的,全部拿下了。”
林瀚文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世家那边呢?”
“陈家和沈家的人在外面跪了一夜了,说是想求见大人,献上二十万两白银,充作军资。”
林瀚文发出一声冷笑。
“二十万两?他们倒是大方。”
“告诉他们,银子要收,但人也要查。”
“这杭州的天,该亮了。”
沈文龙心中一凛,他知道林瀚文这是动了真格的。
这次整肃,林瀚文没有动用太多的兵力。
他只是用那支笔,将那些官员世家之间的腌臜勾当,一笔一笔地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
那种如同剥茧抽丝般的审判,比砍头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快步走入,手中托着一份加急的公文。
“大人,温州那边过来的,是冠文伯的私信。”
林瀚文眼神一凝,接过公文,屏退了左右。
拆开信封,陆明渊那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没有太多的寒暄,只有对京城局势的剖析,以及那份关于镇海司未来蓝图的惊人构想。
陆明渊在信中告诉他,他已经向西苑递了密折。
他要林瀚文配合他,在杭州这边再添一把火。
林瀚文看着信,良久不语。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弟子,正在试图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去挑战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严党。
“明渊啊,你这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林瀚文低声呢喃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既然弟子已经出招,做老师的,又岂能落后?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起那支陪了他几十年的狼毫笔。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彻底与严党撕破脸。
但现在,他不再犹豫了。
因为他从陆明渊的信里,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大乾重获新生的可能。
林瀚文深吸一口气,笔尖饱蘸浓墨。
这封奏折,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逾千钧。
他将严党在杭州的各种腌臜行为,从私通倭寇到侵占良田,从克扣军饷到操纵海贸,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甚至在折子的最后,直接点名了罗文龙在浙江的几个暗桩。
这是要把严党在东南的根基,连根拔起。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瀚文只觉得浑身脱力,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来人!”
沈文龙再次推门而入。
“将这份折子,交给锦衣卫驻杭州的千户,让他送往京城,亲手递呈皇上!”
瀚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沈文龙看着那份折子,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惊天杀意,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大人……这折子一上,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林瀚文看着窗外逐渐停歇的细雨,淡淡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回头路。”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走在悬崖边上的。”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痛快些。”
与此同时,在温州的镇海司衙门内。
陆明渊正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年仅三岁的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正没心没肺地啃着一块精制的枣泥糕,碎屑掉了一身。
“哥哥,那个灰灰的泥巴,真的能盖房子吗?”
陆明泽扬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奇地问道。
陆明渊温柔地替弟弟擦掉嘴角的残渣,眼神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那不是泥巴,那是哥哥给大乾筑的壳。”
“有了那个壳,坏人就进不来了。”
陆明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哥哥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哥哥当了大官,阿泽是不是就能一直吃好吃的?”
陆明渊哑然失笑,轻轻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你啊,就知道吃。”
“你要是再不读书,以后可就只能帮哥哥数银子了。”
陆明泽眼睛一亮:“数银子好啊!阿泽最喜欢数银子了,数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再吃!”
看着弟弟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陆明渊心中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若雪。
“信已经送出去了?”
若雪微微欠身:“回公子,已经上路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他知道,现在那两份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折子,正在那条通往京城的古道上疾驰。
一封是来自温州的“利”,用滔天的海贸之利,去勾起嘉靖皇帝心中最深处的贪婪与多疑。
一封是来自杭州的“罪”,用严党那令人发指的罪恶,去给嘉靖皇帝送上一把杀人的刀。
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无情的是帝王。
他已经把火药桶放到了嘉靖皇帝的脚下,引信已经点燃。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一声足以震碎京城红墙绿瓦的巨响。
陆明渊看着庭院里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翠竹,脑海中浮现出恩师林瀚文的身影。
“老师,这一局,我们必赢。”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夜色再次降临,温州府的灯火在海风中闪烁。
而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上,锦衣卫的快马正踏破夜的寂静,马蹄声如雷,溅起一路泥水。
那封承载着东南希望与血泪的奏折,正离那座巨大的、腐朽的、却又至高无上的皇城越来越近。
大乾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拐点。
而那个坐在西苑修仙的老人,是否已经预感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明渊不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这棋盘上的一个弈者,他已经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剩下的,便交给天意。
或者说,交给那个名为“大势”的怪物。
他抱起已经在怀里睡熟的陆明泽,轻轻地走向内堂。
步履稳健,心如止水。
这天,终究是要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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