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百闻不如一见
邓玉堂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死死地盯着那艘巨舰，仿佛要把它看穿，“一艘如此巨大的战船，不用帆，光靠烧开水，就能比倭寇的小船跑得还快？”
这已经不是挑战常识了，这简直是在颠覆他们数十年行伍生涯所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
海战的精髓是什么？是占上风，是抢T字头，是凭借船速优势进行机动穿插。而这一切的基础，都源于对风与海流的掌控。
可现在，这个黑黢黢的铁匠却告诉他们，有一种东西，可以无视风向，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在海上获得无可匹敌的速度。
戚继光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倭寇为何难缠？其一在于其悍不畏死，其二，便在于其小船的速度与灵活性。
茫茫大海上，打得过，他们便如饿狼般一拥而上。
打不过，他们便化整为零，四散而逃。
大乾水师的福船船坚炮利，却往往因为追不上、堵不住而无可奈何。
如果……如果杜铁山说的是真的，如果这种名为“镇海一号”的战船，真的拥有超越倭寇所有船只的速度。
那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大海之上的战争规则，将由大乾来书写！
追与逃的主动权，将彻底易手！大乾水师将成为真正的海上猎人，而倭寇，将变成一群无处可逃的羔羊！
从此，大乾将再无倭患！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又是如此的疯狂，以至于连戚继光这样心志坚毅的名将，都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紧紧地盯着杜铁山。
“杜总管，军中无戏言。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载入军史，关乎我大乾东南海防之国策，你可敢以性命担保？”
面对戚继光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杜铁山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挺起了胸膛，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光。
他知道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不会轻易相信。
这世上，没有任何语言，比亲眼所见的事实更有说服力。
杜铁山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侧过身，对着那艘“镇海一号”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戚将军，诸位大人，百闻不如一见。”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骄傲。
“何不上船，亲身体验一番，这驾驭风雷，吞吐江海的滋味！”
话音落定，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烟与炙热的独特气息，仿佛也随着这句话，变得滚烫而灼人。
戚继光那双看惯了生死与风浪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连接码头与战船的宽厚跳板。
每一步，都踩得那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不是踏在木板上，而是踏在了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
邓玉堂与几名亲卫紧随其后，他们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
既有军人对未知事物的天然警惕，又压抑不住那份源自骨子里的好奇与冲动。
他们走上甲板，脚底传来的是坚实厚重的触感，可目光所及之处，却尽是颠覆认知的怪异景象。
没有盘绕如龙的帆缆，没有高耸入云的主桅，取而代之的，是船体中央那个冰冷、粗粝、充满了力量感的钢铁巨兽。
从它身上延伸出来的，如同经络般盘根错节的铜管。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陌生，那么的……不讲道理。
陆明渊最后一个登船，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艘即将改写历史的巨舰，不过是他书房中一件寻常的摆设。
他走到船首，身后跟着默不作声的几名亲卫。夜风吹拂着他的青衫，衣袂飘飘，竟有几分谪仙临尘的意味。
杜铁山最后一个跳上甲板，他反手抽掉跳板，转身面对着那台被他爱称为“烈焰雄心”的钢铁核心，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开炉！添煤！烧水！”
这声命令，不似将军号令，倒像是铁匠铺里最原始的呐喊，充满了火焰与钢铁的味道。
随着他的命令，早已待命的十数名精壮工匠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一人奋力拉开炉门，霎时间，一股灼热的红光喷薄而出，将半个甲板都染上了一层橘红。
紧接着，数名工匠用铁铲将早已备好的上好焦煤，一铲一铲地送入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炉膛。
“咕嘟……咕嘟……”
最初是细微的声响，仿佛水底冒出的气泡。
很快，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终化作了沉闷的咆哮。
船体内部，似乎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众人脚下的甲板，开始微微地颤抖。
“嘶——”
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夜的宁静。
那根黑色的铁烟囱顶端，猛地喷射出一股浓烈而滚烫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咆哮着冲向夜空，瞬间便将天上的月色都搅得模糊不清。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哐当！哐当！哐当！”
那是一种纯粹由钢铁撞击、齿轮咬合、活塞运动所发出的声音，狂野、粗暴，充满了蛮横不讲理的巨大力量。
它响彻云霄，盖过了江水的涛声，盖过了码头上的所有喧哗，让整座千机院，乃至半个温州城，都为之震动！
戚继光等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战船不再是依靠风帆的温顺造物，而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正在咆哮的钢铁猛兽。他们不是驾驭者，倒像是闯入了猛兽巢穴的凡人。
时间，在众人的煎熬与期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轰鸣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当炉膛内的火焰烧到最旺，当那白色的蒸汽浓郁得仿佛要将整艘船都吞噬之时，杜铁山再次发出一声爆喝：
“挂挡！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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