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只有那双眼睛，比之前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深邃——那是独自面对永恒寂静时，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桦生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走到樱花树下，走到小公主面前。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托在掌心里。
小公主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存在的温度，却透过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那种温度，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珍贵。
桦生将她举起来，举到自己的肩头。
小公主很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稳稳地坐在那里。那个姿势，她们都太熟悉了——仿佛她本来就该在那里，仿佛那才是她最合适的位置。
直到这时，桦生才开口。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中传出很远。
小公主坐在她肩头，没有立刻回应。
两人就这样，穿过庭院，穿过前院，穿过公主府的大门，再次走上那条长长的、被星光笼罩的街道。
小公主的目光，扫过两旁那些沉默的建筑，扫过那些凝固在枝叶间的花朵，扫过那些永远闪烁的星星。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留恋，有释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于这片曾经困住她无数年的空间的复杂情感。
良久，她轻轻开口。
“外面的世界，过去多久了？”
桦生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三天。”她说。
小公主低下头，垂着眼睫，神色莫名。星光落在她脸上，在那双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时间仿佛不会流动。”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些闪烁的繁星。
“这里的日月不再变换。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这些星星，永远亮着，永远不变。”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历过漫长等待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所说的三天，于我而言，太过漫长。”
桦生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肩膀依旧稳固，让小公主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她知道小公主在说什么。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被时间遗忘的感觉。那种被困在永恒不变的空间里、看着外界的时间流逝却无法参与的感觉。那种孤独，那种无望，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桦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走了很久之后，小公主再次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是勇气，是请求，是某种她从未在桦生面前展现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所以，”她说，“不要再叫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好吗？”
桦生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小公主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坚定。
“就算外面很危险，我也愿意承受那份危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看着坐在桦生肩头的自己，“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危险，但也什么都没有。没有你，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没有那些看不懂却很有趣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桦生的侧脸。
“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算会受伤，就算会遇到危险，就算可能会死——我也愿意。”
“至少，那是活着。”
桦生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些话从那个小小的、巴掌大的身体里说出来，听着那种经历了太久孤独之后沉淀下来的、对“活着”的理解。
她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长长的街道，走向出口的方向。
星光静静地洒落，照亮她们前行的路。
终于，在即将离开这片空间的最后一刻，她开口了。
“好。”
只是一个字。很轻，很短，甚至有些随意。
但小公主听到那个字的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
桦生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她说。
“就算外面危险，我们一起面对。”
小公主没有说话。
但她抓着桦生头发的手，紧了一些。
不是用力，只是……更紧了一点。
桦生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力道。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一点点笑意，也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她们走出长街，走出那个被星光笼罩的世界，回到桦生的精神图景，然后，回到现实。
月光依旧从破损的窗棂照入，洒在下层街区这间破旧的小屋里。
阿兰依旧靠在墙角沉睡，寻野依旧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只有桦生的肩头，多了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小公主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真正的月亮，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树枝，望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星光。
是别的什么。
桦生没有打扰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等待着新的一天。
小公主敛去了眸中那瞬间亮起的神采，低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其实对于桦生回复她的那句“好”，她是十分意外的。这么轻易就答应让她留在现实世界吗？桦生难道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吗？还是说，那句“好”仅仅只是随口一说，并不真正代表什么？
她还是会随时被扔回那个地方吧——那个曾经人声鼎沸、充满欢笑的地方，如今却空无一人，只有永恒的寂静与星光。她曾经喜爱的、想要守护的一切，如今都凝固在时间里，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桦生的承诺，能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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