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生日

三月六日，农历正月十六。

绵延数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天空透出一层淡淡的天光，湿冷的风里还带着年节未尽的余温，却又多了几分春日将临的柔和。

沐家老宅的庭院里，腊梅尚未完全谢尽，一阵春风袭来，院子里的梨花和桃花争相开放，相映成趣。

这天是简思萱十岁的生日。

不同于安安生日时的宾客盈门、大操大办，这次的生日十分低调，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没有布置繁复的排场，只有外公外婆、沐尧、沐萍、简思萱和安安，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给今天的寿星过一个只属于家人的生日。

沐家的两位老人少眠，基本上每天都会起很早，今天外婆一起床，就开始吩咐佣人炖表小姐最喜欢的银耳燕窝羹，又是吩咐准备了长寿面、四喜丸子，又是安排佣人去菜市场买新鲜是石斑鱼，一切都要尽善尽美。

廊下的红灯笼依旧挂着，窗上的窗花还透着喜气，处处都透着暖意。

因最近简思萱迷上了书法，沐尧特意给她准备了一本名家字帖，用来临摹在适合不过。

沐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在她看来，外甥女什么都不缺，只能是去上海最有名的蛋糕店，预定了时下最流行、最稀罕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点缀着新鲜的草莓，中间用红色的糖霜写着“生日快乐”，样式新颖，味道香甜。

上海不少的富家小姐都很喜欢。

沐萍计划着今天下班，顺路去蛋糕店取蛋糕，然后在回家，和家人一起，陪着外甥女一起度过一个快快乐乐的生日，去岁思萱带着安安在外面孤独度过，今年可以一定不能这样。

只是沐萍无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计划中的温馨生日，会被打断。

76号

伊藤贵音坐在办公桌后，她的大脑里回荡着刚刚接到的电话——“限三日内查清泄密源头，否则撤职查办，自裁谢罪。”短短一句话，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109师团晋西北六路扫荡惨败，四路被全歼，两路溃不成军，华北战局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军部高层震怒不已。作为此次行动情报的知情者，伊藤贵音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中，一旦查不出内鬼，那些职位比她高的人一定会把的罪责都会一股脑压在她的身上。

到那时，她失去的不只是职位与权力，还有家族的名誉，最后等待着她的不是上自裁而是更可怕的地狱。

东京方忽悠着那些懵懂的少女，让她们误以为来到中国为帝国军人服务是多么高尚的事，可伊藤贵音知道，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狱。

沉默许久，伊藤才缓缓抬起头，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查？她查了一晚上了，泄密的源头，依旧没有一点思路，在她看来，唯一有嫌疑的人只有沐萍，可不管是对沐萍的跟踪还是窃听，均表示沐萍是无辜的。

昨天伊藤贵音还想找出真正的泄密者，而今天，她的想法已经改变了，她不再在乎真相。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替罪羊。

一个能让她向军部交差，能完美承担所有罪责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沐萍。

所以，无论沐萍到底是不是中统卧底，是不是泄露情报的人，都已经不再重要。伊藤贵音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她全身而退的结果。

至于证据？没有，那就伪造一份证据。

“一切都准备好了？”伊藤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站在办公桌前的宪兵躬身低头，声音压得极回到道：“回科长，全都准备好了。伪造的密电底稿、扫荡情报手抄件、仿冒的军统联络暗号纸条，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沐萍的行车路线、停车位置、取蛋糕的时间，都摸清了？”伊藤贵音继续追问道。

“已经确认无误。”宪兵回答道：“按照沐萍每日的行程，她今天会在下班后准时离开76号，前往蛋糕店取蛋糕，车子应该会停在店门口的固定车位，从她下车进店取货，大约需要一到两分钟，这段时间车内无人，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很好。”伊藤贵音嘴角上扬，叮嘱道：“记住，动作要快，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等证据放好，立刻向我汇报，我会亲自安排后续的搜查行动。”

“嗨！”

宪兵躬身退下，办公室的门合上。伊藤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眼。

她不是没有顾虑。沐尧与日本军部高层关系密切，沐家在沪上根基深厚，贸然栽赃，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引火烧身。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要么牺牲沐萍，保全自己；要么坐等追责，万劫不复。在权力与生存面前，所谓的证据、公道、清白，都一文不值。

此时的电讯科办公室，沐萍对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一无所知。

她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地整理着最后一批监听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不出丝毫异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靠窗的花盆下，书柜后的夹缝里，两枚监听器依旧在无声地工作，收录着室内的每一丝声响。可监听器另一头的人听见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只有沐萍偶尔低声核对数据的平静话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沐萍和军统、中统，甚至是地下党有联系。

今早的报纸，沐萍已经看见了日军109师团因情报泄露而惨败的消息，她作为唯一接触过诱饵情报的中国人，必然是头号嫌疑对象。

但沐萍毫不担心，她从未传递过那份情报，从未记录过一个字，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半句。泄密之事，与她毫无干系。

伊藤就算是再怀疑，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她。正是这份笃定，让沐萍依旧能保持着内心的安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晚上的生日上。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下班的时间，越来越近。

终于，下班的钟声准时响起。

沐萍合上文件，锁好抽屉，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取下羊毛披肩披上身上，动作从容优雅。她拿起手提包，锁上办公室的门后，沐萍神色自然地下班，在走廊遇见行动队的人，她也依旧语气平和地打着招呼神色自然，完全是一个普通职员下班归家的模样。

走出76号大门，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楼内的阴冷。沐萍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汽车。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76号，往着南京路的蛋糕店而去。

车后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上，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只是这一次，跟踪的特务不再只是单纯记录行踪，一张精心布置的陷阱，已经完全张开。

沐萍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一眼那道如影随形的黑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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