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要一直在
是哥哥吗……
是幻觉吗?
他怎么看到了哥哥……
哥哥带着柔白色的羊绒围巾,手上搭着一条同款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暖呼呼的。
哥哥……在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从光里一步步走出来。
他将手里那条柔软的围巾,轻轻地、又严实地搭在他脖颈上。
“阿错,两天不见?不认识哥哥了?”
周错恍惚着,僵愣着。
连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忘了眨。
是梦吧……是要离开了。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快要冻死了。所以,哥哥,来接他了。
他薄唇轻轻勾起:“好,哥哥,我跟你走。”
可哥哥将他冻得又青又红的手拉起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
然后用手掌慢慢揉着,搓着。
那温度,从手背渗进去,一点一点,钻进骨头里。
“傻阿错,哥哥说过,哥哥会,永远在。”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
周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哥哥的手,修长,温暖,有力。
冻得麻木的手指,真的在渐渐恢复知觉。先是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然后是暖,一点一点蔓延开。
就连脖颈上的围巾,也那么柔软,那么真实地贴着皮肤。
所以……哥哥,是真的还活着么……
“阿错,不止你哥哥在,我们,都在。”
另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传来。
周错看去,就见罗摇扶着沈青瓷,一步一步走来。
沈青瓷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羊绒大衣,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此刻含着会心的泪,含着温婉亲和的笑。
旁边,吴妈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是周砚白。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也不好,可那双眼,正看着周错。
他们全活着。
全生动地出现在雪里。
周错看着他们,僵硬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青瓷耐心为他解释:“是罗摇提出的安排。”
其实那天晚上,罗摇说了引蛇出洞后,还对周清让说:
“只是这么安排下来,我担心周错知道甘慧的真面目后,会受不了。”
“他永远会觉得,他是一个错误,他连最信任的生母都没有了。他可能会更加自甘堕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其实他拥有着很多东西,拥有哥哥的维护,养母的疼爱。”
“可人在拥有的时候,是无法感觉到的。”
“就像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
只有彻底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所以,她提议周清让隆重地安排。
要骗过所有人,包括周家所有人,包括周崇山。
只有这样,周错才会真正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也才会真正知道——他拥有什么。
周错一字一句,全听进去了。
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绯红的眼眶里汹涌滚落。
“周清让!你混账!你怎么敢……怎么能连亲弟弟都骗!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一拳,又一拳,锤在周清让的胸口,不重,却一下比一下抖。
最后一拳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
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他的头埋在周清让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颤抖。
周清让感觉到肩上越来越湿,越来越烫。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周错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阿错,”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哥哥在。哥哥一直在。再也不会离开。”
周错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指尖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雪还在落,纷纷扬扬,落满了两人的发梢。
周清让的半边肩膀,被他的泪水洇湿一片。
沈青瓷走上来,又将外套轻轻披在周错的身上。
她不敢多打扰,阿错从来是不喜欢她的,便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人,又折回周砚白身边。
周错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许久许久。他才渐渐恢复意识。
他垂头,看了眼身上披着的大衣。
是一件柔白色的羊绒大衣,和哥哥的同款。
他看向不远处的沈青瓷,周砚白。
他们在大雪里。
尤其是沈青瓷看他的目光,永远那么的盛满温柔、关切、心疼,和牵挂,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恍惚想起七岁那年。
一身温润青色的她,穿过那片荒芜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天,她蹲下身,朝着她伸出温暖柔软的手。
她说:“阿错,跟母亲走好不好?”
她轻轻牵起他冻得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温声细语:
“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啦。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那一年,他七岁,满心戒备,没有叫。
之后的十六年,他一次都没有叫过。
每次她送来糕点,他当着她的面丢给狗吃。
每次她送来衣服,他用剪刀剪成碎片。
每次她来看他,他冷笑:“装够了?演够了?”
她从来没有生气过。只是红着眼眶离开,一次又一次。下一次,又来。
周错的眼眶再次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砰”的一声,跪在雪地里,跪在他们面前。
喉咙滚动,艰涩地开口:“母……母亲……”
两个字,晦涩而生硬。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那里面,没有任何的排斥。没有任何的恨。只有沉甸甸的、迟来十六年的愧疚、自责。
他跪在雪里,跪得笔直:
“是我生母的错。是我们的存在,让你们离间二十三年。”
“以后你们想怎么责罚,都可以。我绝不还口。我……会学着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最深的祈求:
“但你们……要好好活着。要一直在。”
沈青瓷一直僵在原地,从周错喊出那声母亲时,向来养尊处优的她,就红了眼眶,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等这一声母亲,等了五千多个日夜。
等到她都绝望淡然,等到她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扑上前,伸手将跪在雪地里的周错扶起,哭着摇头:
“阿错……不,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生母甘慧的算计,与你无关。”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怎么会怪你?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
“哪怕这不是一场局,哪怕我们真的不在了,也绝不会怨你分毫!”
“那场火是我自己选择的,清让也是自愿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能像清让一样,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被人疼,被人爱……”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哄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就像今天这样好不好?以后受了委屈,有了心事……就来找妈妈,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不要再独自扛着所有痛苦,不要再偷偷一个人哭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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