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海岸边
经过几天的调查与讯问,跟着陈陌混的那几个小混混最终被拘留了。而陈陌本人,因并未亲自参与,也找不到确凿证据证明他指使他们闯入金信义家中,警方在程序上无法继续限制他,只得将他释放。
他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身上还残留着审讯室的冷气与烟味。他什么都没说,但眼里那股憋着的火,却远比进来之前更重了。
章岚,还在冷战。
可汪奕,却像突然抽身一样,要和他彻底断绝来往——对陈陌来说,这太突然了。
“去死吧!我恨透你了!”
那是汪奕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陈陌一开始还嬉皮笑脸地和她“拌嘴”,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赌气,或者不满他迟迟不给她一个“名分”。
可当他打开微信、QQ,甚至连小红书都点进去,看到一个个红色感叹号排着队像讣告一样列在页面上时,他才意识到汪奕这是玩真的了。
难道……她醒了?
没事,醒就醒吧,反正也玩够了,下一个更乖。陈陌甚至在为自己渣男思维感到得意,觉得这才是人间清醒。
就在当天夜里,陈陌开始头昏昏沉沉。上床睡觉前,他用体温计量了一下:38.5℃
发烧了?没事,睡一觉估计就好了。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陈陌又量了一次:38.6℃。睡了一觉,非但没退烧,还烧上去一点。
陈陌吃了布洛芬,烧是退了一点,人也清醒些了,可他还是觉得哪儿怪怪的。头不是那种“痛”,而是像塞了一团棉花,昏沉沉,脚步也有些虚浮。
他照了照镜子,脸色苍白,眼底发青。
“靠,真是这几天累到了。”他自言自语道。
可那天他其实根本没干什么正事,只是宅在家里睡觉、玩手机、抽烟。
他强行甩甩头,点了根烟想提提神,可第一口烟吸进去,他就猛咳了一下,胸口像是被堵住一样。
“我靠。”
他用力咳了几下,感觉嗓子发干、发痛,喉咙后壁有点灼烧感,像被烟火刮了一刀。
坐下来没一会儿,他又觉得膝盖有点酸。不是那种疲劳带来的酸,而是一种深层、无名的隐痛。他低头看看自己膝盖,没青没紫,也没红肿,就是发酸。
“可能是前阵子太久没健身。”他想,还是不以为意。
可最让他不安的,是晚上睡觉时,汗出得惊人——那不是普通的“捂热了”的汗,而是那种从背骨往外渗的冷汗,醒来时床单都是湿的,贴着他的脊柱冰冷冰冷。
连续三晚。
第三天早晨醒来时,他无意间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那里有个微微鼓起来的东西。
在经过了简单的考虑之后,陈陌坐在诊室里,嗓子发干,后背隐隐冒冷汗。
“发烧几天了?”
“三天了,吃退烧药也没退,早上起来还是三十八度六。”
“咳嗽、流涕这些有吗?”
“没有,就是整个人很虚,头疼、没力气。”
年轻的内科医生点了点头,边听边在电脑上敲着。
“你这个像是病毒性发热,我给你开一个免疫七项,再加个EB病毒和巨细胞病毒……顺便查一下血常规、肝功和C反应蛋白。”
陈陌嗯了一声。
一个半小时后,他坐在回诊的椅子上,看医生点开化验报告。医生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的T细胞比例有点异常,淋巴细胞也偏低……有一些免疫抑制的表现。”
陈陌愣了一下:“我这是抵抗力下降吗?”
医生点点头,又顿了一下,说:“你之前做过乙肝、丙肝筛查吗?”
“体检做过。”
“那也一块复查一下吧,还有……加一个‘病毒抗体综合’。”
“哪个病毒?”陈陌下意识问了一句。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查一查会比较放心,早点排除,早点安心。”
医生递过来的新化验单上,陈陌扫了一眼,几个字跳了出来——
“HIV抗原/抗体联合检测”
那一瞬间,他像被电了一下,感觉心脏骤停。他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怀疑我得那个病”,但嘴张了张,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拿着那张单子走出诊室,腿仿佛有点发虚,脑子里响起无数过去的场景,有些模糊了的面孔,有些记不清细节的夜晚,全像被一桶冰水拎了出来,泼在他面前。
坐在抽血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外面阳光很好,窗户斜射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冷——不是冷风,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虚寒。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浏览器,输入了三个字母:
HIV
下拉栏自动补全了后面:“HIV 初期症状”“HIV 急性期”“HIV 潜伏期多久”“HIV治愈了吗”……
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第一条——
HIV感染初期:可表现为反复发热、咽痛、头痛、乏力、淋巴结肿大,部分人无明显症状;
急性期持续时间1-4周不等,症状常被误认为普通病毒感染;
此阶段传染性极强;
若不治疗,进入潜伏期(可达数年),最终发展为AIDS(艾滋病);
陈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这几天的状态:反复发烧,头昏,乏力;连医生都说是“免疫异常”;T细胞比例异常,淋巴细胞低下……
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响:“不可能吧?”
他连忙点进另一个页面,想找些“打消念头”的安慰,却越看越心惊——
部分感染者在感染初期无明显不适,只有到免疫系统出问题时才被发现;高危行为之后的2-4周内出现急性症状,应及时检测;出现发热和淋巴异常的患者,建议立刻排查HIV。
陈陌开始回想那些曾令他骄傲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那几次放纵的夜晚,虽然自诩“懂得安全意识”,可……总有那么一两次,醉了,乱了,侥幸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高危人群”,他以为那是别人的词。可现在,检查单上赫然印着那几个字母。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女人是谁,甚至有一些……他连名字都不记得。
他指甲掐进掌心,手机已经黑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像在寻找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印记——是不是某一个夜晚,命运就在他身上刻下了一枚无声的“判决”,只是他这几年一直没察觉?
毕竟,艾滋病的潜伏期,有好几年。
护士叫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站起身来,腿有点发软。他从没像现在这么希望自己是个大惊小怪的傻瓜。可他也从没像现在这样,恐惧一个还没有出炉的结果。
护士面无表情地接过检查单,扫视了一眼,眉头不可被察觉地皱了一下,然后扫了码。
“手臂。”
陈陌慌乱但无力地把手臂放在一个软垫上,像把自己的命运交出去了一样。护士用那种暗黄色的止血带扎紧,动作娴熟又无情。
护士拿起棉签,迅速在他肘窝处反复擦拭,酒精的味道直钻鼻腔,刺得人心口发紧。陈陌下意识侧过脸,不敢看,皮肤在寒冷中微微收紧。
然后,一点冰凉的金属触碰上皮肤——是针头。下一秒,“嗖”的一下,一股钝痛划过皮肤,像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他身体的界限,强迫他保持最后一点镇定。
鲜红的血液迅速涌入真空采血管,带着一种平静得可怕的,无声的流动声。他仿佛听见血“嘶”地被抽进管子里,仿佛听见自己体内某种沉默的秘密正被一点点提取、暴露、送往审判所。
护士看都没看他,只是冷静地换了第二管血。他的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见皮肤被针头顶得发白,那根蓝色的静脉鼓起,像是被命运按住了咽喉。
不到一分钟,针拔出来了。护士动作利落地按住他手臂,用棉签一盖,再贴上一小块米色胶布。
“按住,别动。”护士的声音没有情绪,就像是在处理一块桌布。
陈陌轻轻“嗯”了一声,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盯着那小小的创口,像是它能给他一个答案。但它什么也没说。
他不敢摁得太用力,仿佛那样会让什么不好的事“落实”;但要是不摁紧,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恶兆没有被封住。那种不踏实,就像一块看不见的肉瘤,恰好顶在他神经最深处的某个穴位上,轻轻一碰,就传来一阵令人想逃却又逃不开的麻。
大约一个小时后,医生再次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进入诊室后,医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更加严肃:
“您的初步检测结果显示HIV抗原抗体联合检测呈阳性,所以我们需要进行进一步的确认测试。”
陈陌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医生安排了HIV-1/2抗体分型试验和HIV核酸检测,以确认初筛结果。
他努力维持镇静,点了点头。医生递过一份表格,需要签署授权同意,进行下一步确证。表格上方的“艾滋病毒感染实验室确证检测知情同意书”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里。
“这些检查预计需要2~4个工作日,具体结果由疾控中心实验室回传。”
走到医院外,站在阳光下,陈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知道,接下来的等待将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天。
放学的中学生、叽叽喳喳的闺蜜群、吆喝着卖糖炒栗子的流动摊贩、手牵手走过的情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可这一切仿佛被什么透明的东西隔开了。唯一和他有关的,只有化验单。
……
第二天下午,上城疾控中心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乙醇和消毒水的气味,冷白色的日光灯下,实验人员穿着防护服、佩戴护目镜,操作着一份又一份送检血样。每个样本管上贴着编码,而不是姓名——这是规程中对隐私的基本尊重,却也让这场检验显得愈发机械而冰冷。
“HIV确证组,标本编号594666。”一名实验技师摘下耳罩,对负责分型检测的同事说道。而他手中那一份标本,正是陈陌的第二轮送检样本。
技师熟练地将血清样本滴入膜条,膜条上已固定有HIV-1和HIV-2的多个特异性抗原蛋白。在恒温箱中孵育一小时后,条带一一显现。
技师盯着条带:gp160、gp120、p24、p17……全都有。这些条带代表的,是HIV病毒各个结构蛋白的“存在性”。
“阳性……是确证阳性。”他轻声说。
实验室又使用实时荧光PCR设备检测病毒RNA含量。机器冷静地闪烁,曲线缓缓升起。一条清晰上升的扩增曲线出现在屏幕上,曲线下方显示数值:273,000 copies/mL。技师记下数字时,眉头皱了皱——这说明病毒在血液中活跃复制,感染已经确立。
下午三点十六分,实验室主管走进办公室,调出该样本对应的信息,核对身份编码并签署报告。报告将由疾控中心HIV管理专岗人员,通过内部系统发送至陈陌所在医院的感染科。与此同时,疾控中心也将拨打被检者预留电话,安排面对面通知。
下午五点二十二分,电话拨通。一个男声接起,有些紧张。
“您好,请问是陈陌先生吗?”
“……是。”
“我们是上城市疾控中心。关于您日前进行的HIV确证检测,有部分结果需要当面向您反馈,请您在明天上午八点半至十点之间,前往我们中心——位置是在钟山西路1308号的疾控大楼四楼HIV咨询室。请务必本人携带身份证前来。”
陈陌沉默了两秒,低声应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负责通知的社工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那头电话线后,有一个人此刻可能已经瘫坐在床边,世界塌陷,而她说出口的,只是被流程规范过无数遍的标准话术。
……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支笔、一杯热水。咨询室没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只有一名戴着眼镜的女社工和一位感染科转岗医生。
门开了,陈陌走进来。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像是失去了焦距。
医生站起身,礼貌点头,然后缓缓说道:“陈先生您好,是这样的啊,感谢您能亲自来。我们收到您的实验室确证报告,今天来,是和您确认以下信息。”
她摊开桌上那一张写有编号和盖章的文件,声音温和却不可动摇:“根据疾控中心实验室确证,您确诊为HIV-1病毒感染者。这是一个医学诊断结论,不代表终点,我们现在将和您一起面对。”
空气安静得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我们将为您提供免费的抗病毒治疗方案管理、心理辅导、后续随访……您并不孤单。”
陈陌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桌上的那张确诊单,像一道铁锈色的雷霆,重重敲击在他人生的时间线上。此前的一切犹如另一个时代,而这个瞬间,拉开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生序章。
陈陌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陈陌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脑一片空白。
陈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女人的脸,那是陈陌用自己白白净净的脸、很MAN但不夸张的肌肉,和在自己嘴里是甜言蜜语,在其他男人嘴里就成为骚扰的油腻话换来的骄傲。可如今,这些过往全部成为陈陌的羞耻。陈陌被自己的罪孽捉住,被艾滋病毒如绳索缠绕。陈陌将不得不开启终身的抗病毒治疗。
陈陌回到家,门一关,整个人滑坐在地上。鞋都没脱,靠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像是在盯一场不肯醒的梦魇。
陈陌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栏打下关键词:
“HIV 确诊怎么办”
“艾滋病活多久”
“艾滋病抗病毒治疗效果”
“HIV 药物副作用”
“HIV 会不会传染给家人”
网页刷得飞快,陈陌不停点开关闭,浏览一遍又一遍。
“抗病毒治疗(ART)是终身的,但可控制病情”
每天一粒药,可以将病毒压到“测不到”,大多数患者带病毒但不发病,正常生活几十年。一旦停药,病毒反弹迅速,风险极高。
“常见副作用”
初期:恶心、失眠、头晕、肝功能波动
长期:肾功能影响、骨密度下降、脂肪重新分布(“水牛背”“月亮脸”)
“无论是否发病,确诊即需治疗”
病毒在体内无法清除,“不可检测 = 不可传染”!若控制良好,可结婚生子,孩子不会被传染……
“CD4和病毒载量决定免疫状”
……
陈陌看到自己的确诊报告上写着:
CD4:168 cells/μL
HIV RNA:273,000 copies/mL
低于200就是艾滋病期,已经到了谷底边缘
……
外面下起了暴雨,还打着雷。大雨泛起的水汽就像陈陌迷雾般的人生一样。
陈陌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房门紧闭,灯都没开。
“终身抗病毒治疗……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长期药物有肾功能下降……骨密度下降……骨密度分布……”
这些信息像一个又一个咒语,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缠绕得紧紧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陈陌的脑海里,一个画面愈发清晰:
自己站在一片荒凉的海岸边,天是暗的,海也是暗的。远处,一道巨浪正在缓缓、冷酷地向自己逼近。那浪不高,却有一种压倒性的力量,足以致死。陈陌知道,自己必须不断嘶喊、搏斗、治疗、才能勉强把那浪逼得远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可他也知道,终有一天,他会疲惫,会倒下,副作用会让他打不动,到了力竭之时,要么继续咬牙抵抗,要么——死。
陈陌加入了一个抗艾互助的小红书群。
几天之后,群里有一个看上去挺友善也挺积极发言的人私信了他:
“您好病友,我们是新加坡一间与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合作的实验室,目前在做一项全新的HIV免疫修复治疗临床试验,正在全球范围内招募初期感染者志愿参与,疗效反馈非常积极,已有几位病友成功停药。我们全程承担机票食宿,不收任何费用。如果您愿意参与,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最早一批临床测试资格。您看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陈陌一看,眼里亮起了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那个人,要陈陌提供护照号码等个人基本信息。
“好的,那我们会帮您买机票,您放心,您的一切个人信息我们都将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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