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此生有你足矣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池抚平许多战火的创痕，也足以让生命在安稳的土壤里抽枝散叶，绽放出截然不同的风景。

又是一个北国的冬天。朔风依旧凛冽，锦墨轩的庭院里，那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却如约般，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绽开了满树深深浅浅的胭脂红与玉白色。

冷香幽冽，浮动在清寒的空气里，与记忆中五年前那个混乱而担忧的冬天，已然迥异。

院中的积雪已被仆役细心扫开，露出青石板的小径。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淡金色的、没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的光线，恰好照亮了院子里正在嬉戏的三个小小身影。

盛持盈，一身淡蓝色的棉袍，外罩同色小马甲，竖着双环髻，脖子上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围脖，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却精神头十足。她正像个小将军似的，指挥着两个弟弟：“御擎！往左跑！御风，快，把雪球扔过来！”  手里还攥着一个不太圆溜的雪球，作势欲掷。

双胞胎盛御擎和盛御风，刚满五岁，正是猫嫌狗憎、精力无限的年岁。两人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榴红绣福字棉袄棉裤，像两个滚动的红灯笼，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着、笑着。

御擎体格虽比弟弟壮实些，但跑起来虎头虎脑，不甘示弱地也团着雪球，嘴里呜呜叫着，试图“反击”姐姐。

御风则秀气文静一些，虽然也跟着跑，但动作显然慢半拍，雪球团得也小，更多时候是躲在姐姐身后，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清脆的童音笑闹声，混合着被惊起的、在光秃枝桠上跳跃的麻雀的啁啾，充满了整个寂静的冬日庭院，驱散了寒冷，带来了蓬勃的生气。

廊檐下，映雪一身淡粉色绣花旗袍，外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奶白色斗篷，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铜手炉，正含笑望着院中的孩子们。

时光似乎对她格外眷顾，五年的安稳生活，孕育了三个孩子，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的风霜，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温润娴静的气度。眉目舒展，脸颊丰润，眼神清澈而安宁，望孩子时，那温柔的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盛时庭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他已卸下了前线统帅的职责，转而更多地参与北平军政府的整训与建设，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但终究少了那份日日直面生死存亡的极致压力。

他一身军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些因常年征战而镌刻下的凌厉线条，在家庭的浸润下，似乎柔和了不少。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唯有眼角细微的纹路和偶尔凝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提醒着过往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他的目光也落在孩子们身上，尤其看着承宇和承安打闹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愉悦的弧度。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些许梅枝上的浮雪和冷香。映雪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炉抱得更紧些。

几乎同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玄色大氅，轻轻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披落在了她的肩上，将她娇小的身形整个裹住。

盛时庭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就站在她身后极近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庇护。

“站了有一会儿了，仔细着凉。”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带着经年不变的、属于他的那种独特的冷冽质感，此刻却浸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瞬间包围了她。映雪没有回头，只是顺从地靠向他，后背贴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布料下，那些曾经在战场上留下的、新旧交错的疤痕轮廓。

她的手从斗篷下伸出，轻轻覆在了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他的手依旧骨节分明，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是握惯了枪杆的手，此刻却只是温柔地拢着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看着盈儿带着两个弟弟在庭院里笑闹奔跑。

御擎一个趔趄摔倒在松软的雪地里，也不哭，哈哈笑着爬起来，反倒糊了追过来的盈儿一脸雪沫；承安则小心翼翼堆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神情专注得可爱。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市声，更远处，是这个国家依旧不算太平、却在艰难中寻求新生的时代脉搏。

但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被梅花冷香和孩童笑语充盈的庭院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慢，慢到只剩下相守的安宁与满足。

盛时庭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触到映雪散发着淡淡发香的鬓角。他看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孩子们无忧无虑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感恩与深沉爱意的情绪，在他冷硬了半生的心湖中缓缓荡开涟漪。

五年前，关外战地医院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简陋偏房里，她憔悴苍白却眼神坚定地守着他从鬼门关爬回；五年来，她在北平这座深宅里，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在他外出公干或处理棘手军务时，默默支撑着这个家，将盈儿教得知书达理，将御擎、御风养得活泼健康。

她从未抱怨过什么，也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只是用她的方式，坚韧而温柔地，在他身后构筑起一个风雨不侵的港湾。

烽火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曾失去过同袍，目睹过屠戮，亲身经历过与死神的无数次擦肩。

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能得如此妻，有子如此，家庭完聚，岁月静好，这简直是命运给予他浴血奋战后，最慷慨、也最珍贵的犒赏。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许多话在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近乎叹息般的耳语，带着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雪儿……”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有你……真好。”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承载了他半生戎马、跌宕起伏后，最真切、最厚重的全部情感。有她在，这宅院才是家，这归来才有意义，这纷扰世间才有一处心安之所。

映雪依偎在他怀里的身子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原本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轻轻地、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他指节处的薄茧。

良久，她才微微偏过头，仰起脸看向他。阳光恰好照亮了她白皙的脸庞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盛满了与他同样深沉、却更加柔和缱绻的情意。

她唇角扬起，绽开一个无比温柔、也无比满足的笑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此生有你，足矣。”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惊天动地。只是最平淡的确认，最朴素的相依。仿佛在说，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无论未来还有什么风雨，只要身边是彼此，这一生，便已圆满，再无他求。

盛时庭凝视着她眼中的自己，那里面的信任与依赖，是他用命拼杀来的天下、用血换来的功勋都无法比拟的珍宝。他低下头，一个轻如落羽、却郑重无比的吻，轻轻印在了她的额发上。

庭院里，盈儿终于“逮住”了捣蛋的御擎，两个小子笑着滚作一团，御风则成功地将一根枯枝插在了小雪人脸上，拍着小手为自己喝彩。

梅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些许晶莹的雪沫和花瓣，落在孩子们的肩头，也落在相拥的两人脚边。

岁月无声，梅香依旧。乱世中的爱情与家庭，如同这风雪中傲然绽放的寒梅，经历过最严酷的考验，才淬炼出最坚韧的枝干，和最沁人心脾的芬芳。

而他们的故事，也在这寻常的冬日暖阳与梅花香气里，写下了最宁静，也最深情的一页。未来还长，但执手相伴，便无惧任何风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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