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产后抑郁

一年后。

加长款保姆车缓缓停在庄园气派的鎏金大门前。车门无声滑开，林语柔搭着助理的手，款步下车。

林语柔穿着一身质料柔软的米白色套装，产后恢复得极好，身形窈窕如初，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比从前更添几分冷清的美。

主楼前，两列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早已垂手恭候，阵仗无声却透着不容错辨的隆重。林语柔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并无多少波澜，仿佛早已习惯，又或是根本不在意。她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正厅。

宽敞明亮的厅堂内，阳光透过高耸的落地窗洒入，尘埃在光柱中静静舞蹈。然后，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视线牢牢地被吸引——正对大门的主墙之上，那幅她一年前绘制的油画，被精心装裱在极简却昂贵的铂金色画框里，悬挂在最为醒目的位置。画中春光明媚，花海烂漫，白衣少年牵着白裙少女，奔跑的背影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幸福。

那抹浅白色的背影，在周遭深沉华贵的装饰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刺眼。

许哥哥……我还是没有信守承诺，做了别人的妻子，为别人生孩子

林语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她不受控制地走上前，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回响。

在佣人们略带担忧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缓地抚过画布上那个少年的背影。颜料粗糙的肌理摩擦着指腹，却仿佛烫人。

她的眼神穿透了画面，落在某个遥远的虚空，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里盛满了无人能懂的、深沉的哀伤与怀念。

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用来应付外人的淡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寂寥。

这神情，与往日的平静或刻意维持的温柔截然不同。一旁侍立的管家心里一紧，想起医生隐晦提过的“产后情绪仍需密切关注”，立刻对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通紧急电话拨向了季宴礼的办公室。

城市另一端的商业中心，许氏画廊落成剪彩仪式正在进行。季宴礼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正与身旁的许星澜一同执起覆盖着红绸的金剪刀，准备为项目剪彩。台下镁光灯闪烁，嘉宾云集。

就在这时，他贴身的助理快步上前，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季宴礼脸上的公式化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陡然一变，那里面闪过清晰的担忧甚至是一丝慌乱。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身旁的许星澜解释一句，只匆匆向司仪打了个手势，便将手中的剪刀往司仪托盘中一放，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急促，甚至带着点仓促的意味。

被突兀地留在原地的许星澜，手指还握着那冰凉的金剪刀，剪彩的红绸只被剪开了一半，滑稽地耷拉着。

许星澜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季宴礼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之外，然后才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与失落。他轻轻地将自己手中的剪刀也放了回去，动作很稳，指尖却有些发凉。

一旁跟着许星澜多年的小助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季总也真是的！明明都和您说好了要一起完成剪彩的，这么重要的场合……一听他家里那位‘又’不舒服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又”字咬得格外重，充满暗示。

许星澜微微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助理瞬间噤声。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剪彩台上那两把被遗弃的剪刀上，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是他妻子。又因为生孩子，一直没能完全调理好，情绪不太稳定。宴礼他……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宽容，将季宴礼的失态归因于合理的关切。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细微的、不被察觉的裂缝，似乎又悄然扩大了一分。

小助理却还是不服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替他不值的嘟囔：“我看那位季太太就是……就是故意的。生了孩子就了不起吗？三天两头这不舒服那不高兴，把季总使唤得团团转……还不是因为知道您和季总从前……生怕您把季总抢回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许星澜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喧闹的剪彩现场中央，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

周围是热烈的掌声与恭贺声，他却像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膜里，那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季宴礼离开的方向，暮色深沉。

但许星澜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望与空茫从未发生。他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对小助理吴开口道：“既然是宴礼的夫人身体不适，又是产后需要调养的关键时候，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探望一下，表示关心才对。”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体贴，仿佛这只是一个合作伙伴间再正常不过的礼节往来。

小吴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可、可是许总，她……”  他想说，那女人明明就是在作妖，故意搅黄了这么重要的剪彩仪式，咱们不去追究就算了，怎么还要上赶着送礼探望？

许星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他：“小吴，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贺的大事。我们多上点心，是应该的。”

他语气轻缓，却把“第一个孩子”、“值得庆贺”、“多上点心”这几个词，咬得清晰而意味深长。

不等小吴从这看似体贴实则暗流涌动的话语中完全回过神，许星澜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与剪彩仪式喧嚣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目标明确——最近的高端购物商场。

“许总！您等等我！”  小吴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虽然还是觉得憋屈，但看着自家老板那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寂寥的背影，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隐约觉得，许总这趟“探病送礼”，恐怕没那么简单。

商场里灯火通明，琳琅满目。许星澜径直走向最高档的母婴用品楼层。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柔软可爱的婴儿服饰、精巧的玩具、昂贵的进口奶粉和护肤品。

小吴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古怪地落在许星澜微微低垂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商品细节的眼眸上。

看着许星澜小心翼翼地将一套浅蓝色连体衣叠放整齐，又特意嘱咐店员包装时注意棱角不要压到衣物，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小吴心里蔓延开来。

这画面……太过静谧，也太过专注。

许星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细致与呵护感，竟莫名地冲淡了小吴之前对那位“季太太”的不满，反而勾勒出一种诡异的联想——许星澜此刻这副模样，温柔、耐心、事事亲力亲为，倒不像是个外人，反而……反而像是那未谋面的婴儿的亲生父亲，正满心欢喜与期待地为自己的孩子准备出生礼。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小吴的脑海，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猛地摇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赶紧将这荒谬绝伦、甚至有些危险的联想狠狠压了下去。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许总只是……只是礼节周到，为人体贴罢了！

为了掩饰瞬间的失态和心慌，小吴慌忙移开视线，也凑到旁边的货架前，假装认真地打量起那些琳琅满目的奶瓶和安抚玩具，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标签，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眼角的余光，却仍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沉浸在挑选礼物中的清隽身影。

许星澜似乎并未察觉助理的异常，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看了一眼，除了那套常规连体衣，还有一个东西：一个据说是促进听觉发育的、音色特别柔和的水晶旋转音乐铃。

这是一件毫无性价比，还价格不菲的东西，可自己想到林语柔那张脸后就下意识的想要去挑这件，就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许星澜不敢深思，赶紧将物件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麻烦包得仔细些。”

他对店员吩咐，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店员应声而去。许星澜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包装台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那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商场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让他此刻平静的侧脸，显出一种难以描绘的寂寥与深邃。

小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感，又如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了上来，堵在胸口，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

礼盒包装完毕，精美得如同艺术品。许星澜亲手接过，指尖拂过光滑的包装纸。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对小吴说：“走吧，我们去季家。希望季太太……能喜欢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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