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上朝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将她淹没。身体疲惫已极，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辗转反侧，听着窗外更漏声遥，秋虫偶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灰白。听雨轩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苏大人，卯时初刻了，奴婢等伺候大人洗漱更衣。”  

    苏子衿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压下喉咙间的干涩与疲惫，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晨微凉的空气随之涌入。十多个浅碧色宫装的宫婢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或端着光可鉴人的黄铜鎏金脸盆，盆沿搭着雪白柔软的棉巾，或捧着盛满清水的青玉漱盂与精致的瓷杯，或托着放置青盐、香膏等物的漆盘，还有两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她那身从五品官员的蓝色鹭鸶补服和乌纱帽，衣物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官帽端正。

    为首四名宫女容貌尤为秀美，气质沉稳，当先行礼，“奴婢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见过苏大人。”  其余宫婢也齐齐屈膝，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

    小陈子最后进来，脸上带着比昨日更加小心的笑容，躬身道：“苏大人，这四位是春，夏，秋，冬四司的掌事宫女，原都是在陛下近前伺候笔墨，管束茶水的得力人。陛下吩咐，日后便由她们带着底下人，专门负责照料苏大人在听雨轩的饮食起居，一应事宜，苏大人尽管吩咐她们便是。”

    苏子衿端坐在床沿，身上只着白色中衣，墨发披散。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更衬得眉眼清冷。

    看着这阵仗，她心中并无半分被重视的喜悦，反而更添烦闷。这哪里是照料起居？分明是更严密的看顾与无处不在的提醒。

    但她深知，迁怒于这些下人毫无意义。她微微抬手，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有劳陈公公。东西放下吧，本官不惯他人贴身伺候，自己洗漱便可。”

    小陈子察言观色，见她神色倦怠中透着疏离，不敢多言，立刻对春桃几人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轻轻挥手，众宫婢便将手中物件轻手轻脚地放在指定的盆架，桌案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

    屋内重归安静。苏子衿走到盆架前，掬起微凉的清水拍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用青盐仔细净了齿，换上官袍，系好革带，将乌纱帽端正戴好。镜中人瞬间恢复了朝廷命官的肃穆模样。

    按照她多年的习惯，上朝前是要用些早膳的。但宫中规矩，帝王的早膳通常是在朝会之后传用，她此刻身份尴尬，更不便额外索取。只从桌上精致的点心匣子里随意拈了两块清淡的桂花糕，就着温茶匆匆咽下，算是垫了垫。

    收拾停当，她推开房门。廊下，以春桃为首的宫婢们立刻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苏大人，”春桃上前半步，“陛下昨日有过吩咐，大人不必前往午门外与诸位大人一同候朝，可直接前往太和殿内。”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为大人引路。”

    苏子衿面上却无波澜，她虽常在宫中行走，但多是去往昭和殿，紫薇殿等固定处所，这听雨轩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的模糊地带，路径确实不熟。此刻天色未明，宫中规矩森严，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淡淡颔首：“有劳。”

    “是。”  春桃应声，从另一名宫婢手中接过宫灯，微微侧身，引着苏子衿步入尚笼罩在墨蓝夜色下的宫廷御道。

    春桃步伐细碎而稳当，始终领先苏子衿半步，手中的宫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数步之遥的汉白玉地砖和两侧高大的红墙。晨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动官袍的下摆和宫灯的流苏。沿途偶有巡夜的侍卫或早起洒扫的太监，见到这队伍，皆迅速避让一旁，垂首肃立，不敢抬眼多瞧。

    天色在行走间一点点由墨蓝转为深青，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的微光。抵达太和殿前时，那片微光已晕染开来，勾勒出殿宇飞檐庄严的轮廓。

    春桃在殿前丹陛下停步，熟练地熄灭了宫灯，朝苏子衿深深一福：“苏大人，奴婢就送您到此。”  

    苏子衿望着眼前空旷恢宏的广场和紧闭的殿门，定了定神，抬步迈上冰冷的台阶。早有在殿内准备的小太监机灵地拉开侧边一扇沉重的朱门，躬身道：“苏大人，请。”

    殿内已有数名负责洒扫，准备朝会仪物的太监宫女在无声忙碌，见到她进来，纷纷停下动作，垂首行礼，脸上无不带着小心翼翼的恭维神色，眼神却藏不住好奇与探究。

    “苏大人，您请这边……”  一个年长些的太监低声指引苏子衿往御阶下面去。那里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苏子衿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子衿不过从五品，不便站在上首。站在最末，等着陛下与诸公便可。”

    说完，苏子衿也不等那太监答话，，径直走向最靠近后端墙壁的角落，这里光线最暗，最不引人注目。她静立住，眼睛一闭，仿佛要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太监见此也不敢多说，只是微微一犹豫，便继续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浑厚悠远的景阳钟声穿透晨曦，响彻宫阙。紧接着，朱红色的官服人潮，如同缓缓流动的河水，从午门涌入，经过广场，拾级而上，进入太和殿。

    官员们按照品级，班次，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大多数人面色沉凝，或眼观鼻鼻观心，或与相熟的同僚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陛下病愈复朝后的第一次大朝，谁都知道绝不会平静。

    起初，无人注意到那个隐藏在最后方角落里的蓝色身影。直到殿内几乎被红色填满，站在后排末尾的几位官员才不经意间瞥见，那光线昏暗的墙边，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五品蓝袍的官员。再定睛细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苏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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