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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糊弄老子的鬼话


换作平日,阿大早该打趣这口音浓重的小崽子几句。可眼下他哪还有心思说笑?太守反复叮嘱过多少回——这位公子身份不明,却持着金漆牙牌,贵不可测;稍有闪失,自己怕是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界蹲到断气。

“我追!你火速回城禀太守,叫老殷带人来!”话音未落,阿大拔腿就跑,靴底卷起一阵黄尘。

——

少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浮着最糟的情形,心口像被攥紧似的发闷,不停抽鞭催马,恨不能让这畜生肋下生风、腾空而起,再快些,再快些!

城北土堡早已人去屋塌,断墙歪斜,碎瓦遍地,一看便是马贼临时窝点。几间破屋墙上刀劈剑凿的印子密如蛛网,新痕叠旧痕,深浅交错。

他跃下马背细察,鞭痕不多,但有几道皮肉翻卷,渗着褐黑血痂——显然刚留下没多久。

心又一沉,他俯身挨处搜寻,直到确认再无半点血迹,才略松一口气。随即纵身跃上矮墙,仰天吹出一声清越长哨。四野寂然,唯风掠草梢。他翻身上马,继续向西狂奔。

再行十里,天地骤然荒凉。戈壁铺展,乱石狰狞,沙砾粗粝,风刮在脸上如砂纸打磨,麻黄草被卷得东倒西歪,簌簌抖颤。

少年策马上了一处丘岗,极目远眺——几具尸首横陈于烈日之下,枯骨半露,衣甲残破。几只狗头鹫盘旋在尸首正上方,嘶鸣凄厉,翅膀割开沉沉暮色,只等夜幕一垂,便要扑下来撕扯啃食。

他策马近前扫了一眼,便放下心来:衣着粗陋,绝非庄苑中人。抬手再吹一哨,依旧杳无回应,只惹得头顶那几只扁毛畜生尖啸更甚。

“操!”向来温吞的少年也忍不住啐了一口,眉心拧成疙瘩。

再往西,便是叔婶们提起便压低嗓门的“飞鸟不回、老马难归”的沙海——一眼望不到边的死黄,干得连蜥蜴都不愿多停半刻。少年立在戈壁边缘,只觉那边刮来的风都带着砂粒与焦渴,喉咙不由自主地一缩,咽下一口干涩唾沫。

那些关于沙海吞人不留骨的传言,此刻竟直直撞进心里,激起一丝本能的寒意。

“这下可热闹了。”他自言自语,想扯个笑,声音却有些发紧,“回去搬人……怕是赶不上热乎的。”

胡乱打了个趣,压住心头翻涌的慌乱,他咬牙盯住天边黄蓝相接的线,低声嘟囔:“找到你,算你欠我;找不到你,算我欠你。”

他低头检查坐骑——大周驿站特配的大蒙野马,膘实腿劲;褡裢里尚有三块硬饼,牛皮水囊瘪了一半,尚余三四成水。

缰绳一抖,风卷衣角,竟真有点壮士赴死的萧飒味儿。

他忽而自嘲:怎的这般怯场?这些年刀口舔血的事见得还少么?同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他早趟过不知多少回,怎地今日倒怂了?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杂念甩干净,眼神重新沉下来。

“等等!”

刚催马起步,身后蹄声如雷,少年勒缰回头——阿大策马狂奔而至,人未落地便纵身跃下,踉跄几步扑上来死死攥住缰绳,全不顾上下尊卑,喘着粗气直嚷:“别走!先别走!”

“松手!”少年嗓音一沉,眉峰骤然拧紧。

“再等个人!人没到,急什么?”阿大一路狂奔追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着粗重的喘息,可攥着缰绳的手指却绷得发白,纹丝不动。

“等谁?”

“老殷头儿。”

少年目光如刀,直刺阿大面门。阿大毫不躲闪,喉结上下一动,咽下一口干涩唾沫,喘着气道:“三十年前,西戎被极西古尔王朝撺掇着反了,京里密派十二个影子去取西戎皇帝性命——那十二个半大孩子横穿沙海、直插西戎腹心,带路的,就是老殷头儿,殷三爷。”

这桩旧事少年听过太多遍,早知其中凶险如刀架颈。

且不提那十二人中最年轻的才十四,也不说他们在西戎王城如何以命搏命、绝处翻盘,单是那一整月在流沙吞天、热风灼骨的沙海里跋涉,每次听罢,少年后背都泛起一层冷汗。

这大概就是深藏不露的活地图吧。

老殷头儿看着就像街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叫花子,扔进人堆里,连个回头的都没有。

至少当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儿,和那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小守捉郎伍六七,吭哧吭哧赶着四匹马晃悠过来时,少年心里就这么嘀咕。

一头枯黄乱发,怕是半年没沾过水,比阿大的蓬头垢面还邋遢,胡乱挽个髻,拿条破布条缠着——那布条长得出奇,垂下来快拖到腰际,说是腰带都嫌寒碜。

脸上沟壑纵横,活像被风沙犁过几十遍的老榆树皮;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无光,半睁半闭,八成是常年叼烟袋熏的;

一口黑牙参差不齐,偏还咧嘴傻笑,露出点黄渍渍的牙根。

走近了躬身行礼,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少年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

“阿大刚说,您当年带着十来号人,在这沙海里打了个来回?”少年开口。

被夸得神乎其神、眼下却干瘪佝偻的老头儿依旧咧着嘴,黑牙在日头下泛着哑光:“哎哟,瞎传!瞎传!”他搓着手,耳朵尖泛起一点窘迫的暗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年轻时胆子大,敢往沙窝子里钻几年罢了。真要带人来回穿沙?我可没那本事。”

少年盯着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不像装的——人一旦被戳中软肋,那份难堪是藏不住的。他侧过脸,目光扫向阿大,虽没出声,意思却明明白白:你找的这位,靠得住吗?

阿大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老殷头儿不是守捉郎,来头更是没人摸得清。楼兰城里,只知他相马一眼准、养马把把灵,还有人嚼舌根,说他早年在将军府里坐过主簿位子。

可但凡见他唾沫横飞跟人吹牛,尤其那一口焦黑牙齿,谁信?

唯独一件事,江湖上敬着,庙堂上认着——马前卒孤身越沙海、斩西戎王于寝帐。这事从他嘴里讲出来,沙暴怎么卷、流沙怎么陷、夜枭怎么叫、毒蝎怎么爬,句句都像钉进耳膜里,听得人脊背发麻。

可眼前这副窘态毕露、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该不会真是酒后胡吣?那阿大这张老脸,可真要贴墙根上蹭灰了。

阿大不管不顾,抬腿就朝老头儿屁股上踹了一脚,骂声又响又脆:“你他娘的每次吹你穿沙海,合着全是糊弄老子的鬼话?!”

老殷头儿缩着脖子直摆手:“喝高了!喝高了!全是醉话,作不得数,作不得数啊……”黝黑干瘪的脸皮上,竟真浮起一层羞赧的暗红。

少年扶额叹气。

这太守平日莫不是专研唇舌之术,压根儿不懂用人之道?找来的三个人——一个未及弱冠的哑巴,一个眼神飘忽不定的亡命徒,一个醉话连篇的老滑头,凑一块儿,哪像去办正经差事,倒像凑桌杂耍班子。

“三爷可厉害咧!”伍六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西陲腔调。少年一怔,转头看他,这从小跟着爹走过千里风沙才落脚楼兰的小守捉郎,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马缰,不敢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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