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念头


“父皇何须动怒?”

靖晏含笑的声音响起,再次打破了殿内的压抑的气氛。

她利落起身,任手里的卷子落到地上,一双精巧的绣鞋视若无睹地踩了过去。

靖晏走到皇帝身侧,随手抽出竹筐里一份卷子,扫了一眼,道:“这卷子虽非言之有物,却也不是满篇荒诞。”

她将卷子重新放了回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那些荒唐之言,终究只是极少数的,咱就当一则笑话看看就算了,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见父亲面色仍不见缓和,她又道:“惹人发笑的卷子基本出自恩荫的监生,他们日后最多凭着祖辈积攒的功绩混一个低阶的闲职,父皇又怎么会放他们出去为祸百姓?”

皇帝神色和缓了些,幽幽叹了口气:“我是不会放他们出去,可······”

他没有再说下去。

靖晏侧身从刘定的托盘里另取了一份卷子。

那托盘之上,皆是派人誊抄的中选之人的卷子。

她才看了开头,便又笑了起来,只是这回的笑容里流露的是真切的赞赏。

“这人写得不错。”

她将卷子递过去。

皇帝本不想看,奈何女儿一直举着,只好接了过来。

皇帝扫过卷子上的两字署名,嘴上却还在嘀咕:“这卷子自然写得不错,若非如此,张书也不会让他中选。”

靖晏轻轻一笑,“父皇爱民心切,才会见不得那些空谈误国的文章,只是天下士子千万,有只会纸上谈兵的,自然也有脚踏实地的。”

皇帝将这话听了进去,神色和缓了不少。

刘定悄悄抬眼看了看,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公主有办法,三言两语便让陛下转怒为喜。

皇帝看完一份卷子,当即又伸手从刘定盘中取了第二份,脸上满意之色渐起。

靖晏也随手拿起几份,看过之后若有所思,道:“其实,那些落卷里也并非都是无才之人,只是张书这回出的题目有些专精了。”

她顿了顿,又道:“此番也算是专门挑选了一批谙熟农事的人才,特事特招了。”

这道理皇帝又何尝不知。

他方才动怒,并非全为那些荒唐之言,也有发现自己暗中看中的几人竟然悉数落选,一时有些失望罢了。

只是这话他不好明说,只淡淡道:“农事乃国本,谙熟农事也是基础。”

“父皇说的是,只是有些人擅长农事,有些人擅长刑名,有些人擅长典章,经世之才何其罕见,更多的还是各有所长罢了。”

皇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卷子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低声道:“你说,张知节和张书,是属于哪方面的人才?”

靖晏唇角陡然一弯:“张知节是父皇钦点的状元,自然是各方各面都拿得出手的。”

话落,她便察觉到皇帝正不着痕迹地观察自己的神色,当即话锋一转:“至于张书——”

她笑得愈发温和,“虽是以武入仕,可在文略方面,并不逊色于她父亲。”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貌似荒唐的言论颇为赞同。

“张书的才学,我自然是知道的,吕施琅也在我面前屡次称赞过,更别提她——”

皇帝的话音稍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靖晏明白,他是指张书此前数次立下的功劳。

从军需面丝,到宁懿马场遇险,她挺身相救,而后便是《救灾活命书》的编纂,还有前朝宝库案,她发挥了不可对外言明的重要作用,再到如今的白薯新法,桩桩件件,皆有张书的影子。

这么一数,她的功绩实在不少。

可与之相比,朝廷给她的回报,似乎有些不相称了。

皇帝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到远处,道:“她的心思,不在官场上。”

“若是她的心思在官场上呢?”

皇帝微微一怔,侧目看向女儿。

靖晏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以她的才学,以她立下的这些功劳,若她真想往上走,父皇以为,今日她该在什么位置?”

皇帝目光微微闪动,半晌,他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没听到回答,靖晏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可知这天下最难的事是什么?”

皇帝轻声问。

“最难的事,是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他深深地看着女儿,似乎透过她在望着什么人。

“有些想法,根深蒂固,代代相传,早已刻进人的骨子里,你以为你是在讲道理,可在他们听来,你是在违背常理。常理是什么?常理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人人奉行却不问对错的活法。你要动它——”

皇帝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便是要他们的命。”

靖晏眼睫微微一颤。

“对有些人来说,你让他改变,还不如杀了他,杀了他,不过是痛一时,可你让他改变想法,便是要他承认自己活的半辈子都是错的,那比死还难受。”

皇帝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长的感慨,“所以啊,不能急,更不能以威势强压,威势压下去,他嘴上服了,心里不服,你以为你成了,可等你转过身去,等你失了势,那念头便又冒出来,比从前还要顽固。”

他看向靖晏,目光深邃如墨。

“真正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得让他们自己觉着,那是他们自个儿想通的,自个儿想要的。

你得有耐心,一年不成便十年,十年不成便一代人,等到那些死都不肯改变的人老去、死去,等到新的人长起来了,他们就会觉着这事儿本就该如此。

那时候,才算是真的成了。”

靖晏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抬眸看向皇帝,眼眸清澈通透。

“女儿明白。”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那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疼惜。

靖晏移开视线,看向满筐的卷子,语气轻快:“父皇,这些卷子还看吗?”

“不必看了,”皇帝转向不远处的刘定,扬声道:“将这些卷子好好挑选一番,派人亲自送回他们家里。”

他顿了顿,看向刘定手里的托盘,“你手上那些留着,我晚些再看。”

方才皇帝提起张书时,刘定便默默退后了几步。

此刻听见皇帝的吩咐,他再次上前,躬身应下。

靖晏仿佛全然忘记了两人方才谈论的严肃话题,挽着皇帝的手,撒娇道:“父皇,既然不看这些卷子了,咱们就去看母后吧,她现在是在演武场骑马吗?”

听女儿提起妻子,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别过脸去:“我才不去看她,年纪大了,脾气也愈发大了。”

靖晏挑眉一笑:“父皇又惹母后生气了?”

“我才没有,”皇帝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是她自己在外面玩野了,朕想让她帮着处理些奏折,她倒不肯······”

皇帝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顺着女儿的力道往外走去。

刘定并未立即跟上。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刘定才转头看向那一筐筐卷子,朝身旁伺候的小内侍抬了抬下巴。

“听见了?这些卷子,好好挑选一番,给他们送回去。”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晚些送,等大人们都下衙了再送过去,务必送到。”

小内侍眼珠一转,立即会意。

是夜。

内城不少府邸深处,都传出了棍棒闷响,男子哭求与妇人求情之声,交错起伏,隐约可闻。

次日,国子监告假的人数陡然多了起来。

这一回,是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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