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8 章 远方的来信
曼谷平原,国营第三农场的稻田里。
早稻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到天边。
桑博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稻穗,心里估算着今年的收成。
但这收成和他关系不大,反正是农场的。
五年了。
他记得很清楚,1952年,夏国军队开进曼谷时的那场雨。
他家的十莱(约1.6公顷)水田就在现在这片农场的位置。
起初大家恐慌,以为要逃难,但夏国人没烧杀抢掠,反而贴出布告:
土地收归国有,成立国营农场,原农户可以留下当工人,包吃住,发工资。
当时那个年轻的夏国军官语说道:“五年后,表现好的,可以申请承包土地自己种。只要交十分之一的收成给国家。”
五年,听起来不长。
桑博和妻子商量了一夜,决定留下。
逃能逃到哪儿去?
北边是当时还是缅甸的山区,南边是马来亚,都不如老家。
何况夏国人保证不饿死人。
于是他们成了第三农场第四生产队的工人。
起初三千多人,现在还剩两千多。
有门路的、年轻的,都跑曼谷去了。
剩下的大多是桑博这样的,四十多岁,拖家带口,不敢冒险。
远处有人喊:“桑博叔!有你的信!国外的!”
桑博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
腿有些麻了,毕竟四十七岁,在稻田里弯腰一上午不是轻松事。
农场办公室是栋新建的两层水泥楼,楼前旗杆上挂着夏国国旗和农场场旗,蓝底,中间一株金色稻穗。
办公室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本周生产任务:“完成早稻追肥,防治稻飞虱,学习文化第三课……”
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会说泰语。
他递给桑博一个航空信封,上面贴着法国邮票,地址是法文和泰文双语。
文书说道:“北非来的,你亲戚?”
桑博点头,心跳有点快。
他认识这个地址,表弟颂猜一家,三年前第一批报名去法国劳务输出的。
当时夏国和法国签了个协议,派遣了大量的暹罗族人坐船离开了。
一部分去法国本土,一部分去法属北非殖民地搞基建。
桑博小心地撕开信封。
信纸是淡蓝色的,字迹工整,是颂猜的女儿写的,那孩子出去时才十五岁,现在应该二十了。
“桑博伯伯,展信佳。我们在阿尔及尔一切都好。父亲在建筑公司做监工,母亲开了个小杂货店,我上个月刚考上法国的大学......”
信里絮絮叨叨讲了些家常,然后是重点:
“这里夏国商品很好卖。从曼谷运来的丝绸、香料、手工艺品,还有夏国生产的收音机、手电筒、塑料制品,本地人很喜欢。
但货源不稳定,要等夏国商船,价格也贵。
父亲说,如果您愿意,可以来这边一起做生意。我们在港口区有个店面,可以扩大。
如果您不想来,也可以合作。您从夏国批发商品,通过邮轮托运过来,我们在这边销售。
父亲愿意先给您寄一万夏元做本钱,赚了钱对半分。
父亲还说,之前得了您的恩,现在该回报了……”
信的最后附了张照片。
颂猜一家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穿着西式服装,笑容灿烂。
背景是湛蓝的地中海。
桑博捏着信,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晒在背上,却感觉心里一阵凉一阵热。
一万夏元!他现在所有的资产,都没有这么多。
文书探头:“桑博?是不是好事?”
“啊……嗯,亲戚问好。”桑博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匆匆离开。
回家路上,桑博走得很慢。
农场的工人宿舍区是成排的平房,红瓦白墙,每户两间房带个小院。
比以前的茅草屋结实,但挤。
他家三代六口人住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老母亲。
妻子婉娜正在院里的灶台前做饭,锅里煮着鱼酱汤,味道浓郁。
见桑博回来,抬头问:“听说有信?谁来的?”
“颂猜。”桑博低声说,把信递给她。
婉娜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信。
她不识字,但认识照片:“这是颂猜?胖了。这房子真漂亮。”
桑博简单说了信的内容。婉娜听着,手里搅汤的勺子慢了下来。
“去北非?”她摇头,“太远了。而且我们走了,农场的工作怎么办?
分地的名额怎么办?过完年就满五年了,不是说可以申请承包地吗?”
桑博说:“承包地也要交租,十分之一。而且好地早被有关系的人定完了,剩给我们的,估计是边角地。”
婉娜坚持道:“那也比漂洋过海强。你忘了巴颂一家?去年偷渡去英国,船翻了,两口子都没了。外国再好,也不是家。”
桑博没说话。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心里那点火星被那封信点燃了,一时半会儿灭不掉。
晚饭时,全家围坐在矮桌前。
大儿子猜帕二十二岁,在曼谷一家赌场当保安,每周回来一次;
小儿子猜颂十八岁,在农场开拖拉机;
女儿萍十六岁,在农场小学当助教;
老母亲七十三岁,耳朵背了,安静地吃饭。
猜帕先看到照片:“哇,表叔家这么阔气!这房子,在曼谷得是有钱人才住得起。”
桑博简单说了合作的事。
猜帕眼睛一亮:“爸,这是机会啊!农场有什么好?一个月这么点钱,累死累活。
表叔说给我们一万本钱,咱们进点货,运过去卖,赚的肯定比种地多!”
猜颂比较务实:“怎么运?咱们没做过生意,也不懂法语。”
猜帕越说越兴奋:“可以学啊!我在曼谷认识些人,有门路拿货。
夏国现在东西便宜,收音机、布料、自行车,运到北非肯定好卖。”
婉娜瞪了大儿子一眼:“你就知道冒险!你爸四十七了,经得起折腾吗?再说,走了,你奶奶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萍小声说:“我可以继续教书......”
婉娜摇头拒绝道:“一个女孩子,单独留在农场?”“不行。”
一直沉默的老母亲忽然开口:“颂猜,是那个瘦瘦的小子?他爸死得早,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
桑博点头:“妈,您记得。”
“记得。”老母亲慢慢嚼着米饭,“他想报恩,是好事。但人啊,不能光看钱。
咱们家在这方生活了这么多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根也在这里。”
是啊,根在这里。他祖父开垦的田,他父亲扩大的地,他从小插秧、收割、赶水牛的地方。
虽然现在地不是自家的了,但每一寸泥土他都熟悉。
可这“根”给了他什么?
五年前那场变故后,他成了国营农场的工人,编号0473。
每天听哨声起床,排队领工具,按图纸种田。
夏国人推广“科学种田”,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药,都要按技术员说的来。
不能像以前,自己看天色、看稻子长势决定。
农闲时要学汉语、学政治。
场部喇叭每天广播夏国新闻:火箭上天了,计算机造出来了,哪里又建了新工厂。
很好,但和桑博有什么关系?
他关心的只是今年雨水够不够,稻子会不会生虫,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而那些有胆子的,早跑了。
农场隔壁的老阿南,儿子在曼谷开出租车,一个月寄回来一千夏元;
对面屋的素察,女儿在曼谷的酒店当服务员,听说快升领班了;
就连桑博自己的大儿子,在赌场当保安,一个月也能拿一千,还不算小费。
只有他这样四五十岁的,守在这里。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年纪大了,学新东西慢,普通话学了三年还只会简单几句。
出去能干什么?
可颂猜的信,像推开了一扇窗。原来夏国出去外面,也能过上好日子。
原来夏国的东西,在外国那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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