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阿桂探亲 下
马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江州县城。
所谓的接待站,是县革委会腾出的两间平房,屋里摆着长条凳,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讲话:“……探亲期间要遵守纪律,不得传播谣言,不得未经请示到处瞎跑……”
姐妹俩登记了姓名、去处,领了两张盖了章的证明。
又有工作人员安排了一辆拖拉机,把去那龙乡方向的人凑了一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车厢里挤了七八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斗颠簸时铁皮碰撞的哐当声。
阿草紧紧抱着布包,把脸埋在里面。阿桂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想起上京这个时候,路灯该亮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煤烟味。
龙家的浴室里,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哗哗地流出来。
到那龙乡时天已黑透。公社大院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电灯,只有这一盏,其他屋子都黑着。
接待的干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拿着名单核对了姐妹俩的信息。
老汉打量她们:“老陆家的闺女?你们爹娘知道你们回来不?”
“没有。”阿桂摇头答道。
老汉点点头,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小陈,你带她们去陆家沟。路上注意安全。”
年轻人提了盏马灯,领着姐妹俩走上山路。
路是碎石和黄土铺的,坑坑洼洼。马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看见零星几点煤油灯的光。年轻人指着一处:“那就是陆家沟,第三户就是陆老憨家。你们自己过去吧,我在这儿等着,送你们回公社住处。”
姐妹俩道了谢,朝那点亮光走去。
还是记忆里的土坯房,茅草顶塌了一角,用竹竿撑着。
木门虚掩着,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阿桂抬手敲门,手有些抖。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煤油灯的光晕里,一张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脸探出来。
女人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手里的灯晃了晃。
“娘。”阿桂听见自己的声音。
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苗蹿了几下没灭。
女人颤着手去捡灯,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就滚下来了。
“他爹!他爹!快来!阿桂……阿草回来了!”
屋里一阵乱响。佝偻的男人冲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半大少年。
阿桂认出是大弟和小弟,长高了,但瘦,颧骨凸着,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大。
“真是阿桂阿草?”爹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在衣襟上搓着,不敢上前。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围过来,扒在门口窗边看。煤油灯下,一家人对着彼此,都愣住了。
娘拉着阿桂的手,摸到那细滑的手心,眼泪掉得更凶:“你们……你们这手……不像干粗活的……”
“我们在纺织厂,机器做工。”阿桂按着准备好的话说。
她打开布包,拿出带来的东西。
四罐铁皮罐头在煤油灯下反着光,硬糖用油纸包着,帆布鞋是军绿色的,厚棉袄展开来,棉花絮得匀实。
门口响起一片吸气声。
“罐头!”
“还有糖!”
“这棉袄厚实!”
小弟盯着糖果咽口水。大弟摸着帆布鞋的橡胶底,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
爹看着那些东西,手抖得厉害:“这得……这得花多少钱……”
“不贵。”阿桂轻声说,“我们做工有工资,一个月几百多块。”
“几百块?”门口一个老汉惊呼!
屋里屋外顿时嗡嗡起来。
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南边真那么好吗?”
“工厂还要人不?”
“女娃真能挣那么多?”
阿桂捡能说的说:“夏国现在工厂多,缺工人。乡下也有拖拉机,耕地不用牛。小孩上学不要钱,课本都是发的。”
“听说……听说倭国赔了钱给夏国?”有人试探着问。
阿桂顿了顿:“国家大事,我们做工的不清楚。”
阿草这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但我们学校是新盖的,教学楼三层高,玻璃窗亮堂堂的。夏天教室有电风扇,不热。”
又是一片议论。
娘把姐妹俩拉进屋,关上门,挡不住外面窥探的目光。
她抹着泪,上下打量女儿,阿桂身上那件学生装呢料厚实,阿草脚上的黑皮鞋锃亮。
还有她们的脸,红润饱满,头发乌黑。和村里那些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那晚姐妹俩和娘挤一张床。
床板硬,被子薄,有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阿桂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床了,他们在夏国的床有弹簧垫子,铺着棉褥,被子是新的棉花絮的。
她听见娘在黑暗里小声啜泣:“阿桂,阿草,娘对不起你们……”
阿桂黯然,没有说话。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公社干部来了两拨,县里也来了人,都拐弯抹角打听夏国的情况。
阿桂只说人民生活安定、生产发展,多的不说。
阿草更是一问三不知,只瞪着眼睛摇头。
但她们带来的东西藏不住。娘开了罐黄桃罐头,糖水澄亮,桃肉金黄。
小弟吃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甜!真甜!”
邻居孩子扒在门边看,眼巴巴的。娘舀了半碗分给孩子们,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咂嘴声。
阿桂看着,心里发酸。这罐头在夏国不算什么,百货公司货架上堆着,十八块一罐,她一天的零花钱能买两罐还有剩。
但在这里,成了稀罕物。
下午她帮娘烧火做饭。灶台是土坯垒的,烧柴,烟倒灌,呛得人直流泪。
阿桂被熏得咳嗽,想起总统府的厨房,烧煤的炉子,有烟囱,还有自来水龙头。
娘看着她生疏的动作,小声说:“你们……过惯好日子了。”
阿桂没接话。她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着她被烟熏红的脸。
两天后,姐妹俩要走了,实在是不习惯现在乡下的生活,以及每天被邻居当猴看的那种感觉。
娘做了顿像样的饭,煮了米饭,炒了鸡蛋,把最后一罐橘子罐头开了。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临走前,阿桂把带来的四百多块钱悄悄塞进米缸底下。
她知道这钱在夏国不算什么,但在这里,够全家吃几个月饱饭,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夏元在这里根本花不出去。
公社派了拖拉机送她们到县城。
路上阿草一直没说话,到了接待站才小声说:“姐,我想回去了。”
阿桂摸摸她的头:“明天就走。”
回程的手续简单些。检查证件,登记返回时间,还是那辆马车送到边境。
走过界桩,踏上夏国的水泥地时,姐妹俩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同登火车站里,灯光通明。小卖部亮着电灯,柜台里摆着面包、罐头、香烟。
阿桂买了两个面包,递一个给阿草。面包松软,带着奶香。
火车晚上八点开。姐妹俩坐在候车室长椅上,等着检票。周围都是南归的人,聊着探亲见闻。
有人说:“我娘说想过来,我说再等等,等政策更明了。”
有人说:“那边还是老样子,烧柴,点煤油灯。”
阿桂静静听着。她想起老家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想起娘生火时被烟呛出的眼泪,想起小弟吃罐头时发亮的眼睛。
火车鸣笛进站。姐妹俩拎着几乎空了的布包上车,东西都留给家里了,阿草连皮鞋都脱了,换了一双布鞋穿着。
硬座车厢里,灯光明亮。列车员推着小车卖茶水:“开水两毛一杯!茶叶蛋一块一个!”
阿桂要了两杯开水。
热水烫手,杯身传递着暖意。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想起龙海萍说的话:“让他们看看你们现在过得多好。”
他们看到了。可看过了,然后呢?
阿草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女孩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疲惫。
阿桂轻轻拢了拢妹妹的头发,想起两年前那个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小丫头。
火车轰隆前行,驶向有电灯、有暖气、有热水澡的上京。
而那个煤油灯下的家,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只剩手心残留的一点温度。
阿桂看着窗外的光景,想明白了,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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