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大明风骨:把我也绑在国门上!
“送走了?”任亨泰问。
“送走了。”孙德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脑袋垂着:“走得快,没受罪。嘴里含着糖,甜着走的。”
“老婆子呢?”
“悬了梁。就在甬道的那根横木上。”
风灌进城门楼子,发出呜呜的怪响,除此之外,是一片死寂。
孙德胜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老头那件宽大的袍袖,在风里疯狂摆动。
良久。
“好。”
任亨泰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任亨泰,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滴眼泪。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孙德胜。”任亨泰盯着面前的汉子,那张干枯的脸皮子猛地抽搐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老夫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了。”
任亨泰猛地转身,直面城外那二十万早已按捺不住蒙古大军
他吸了口冷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这个七十岁老人的胸膛里冲出来。
那不是人声。
是失去幼崽的孤狼,是绝境里咬人的猛虎!
声音穿透古北口的风雪,扎进漫天烟尘里。
城下的蒙古骑兵愣神。
就连那些正在尸堆里撕扯烂肉的“饿鬼”,也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疯癫的老头。
任亨泰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手指指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海。
“来啊!!”
“吃啊!!”
“老夫就在这儿!!老夫全家都在这儿!!”
“想进北平?想动我大明百姓?”
任亨泰猛地回身,一把夺过旁边旗手手里那杆已经破破烂烂的大明军旗。
他疯一样挥舞着那杆大旗,旗面猎猎作响,给漫天神佛招魂。
“除非你们从老夫的尸骨上踏过去!!”
“除非把老夫这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孙德胜!!”任亨泰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风声尖锐,是鬼哭。
任亨泰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深秋老树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干血。
他指了指那杆还在寒风中勉强立着的杉木旗杆。
旗杆被火燎黑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和箭孔,遍体鳞伤。
“绑上。”任亨泰说。
当啷!
孙德胜手里的刀砸在青砖上。
“大人……”孙德胜声音带着无比的痛苦:
“您这是干啥?咱还能动,若是城破了,标下背着您往回撤!哪怕是死在半道上,也不能让您……”
“哪还有路?”
任亨泰打断了他:
“老婆子先走了。她在黄泉路上腿脚慢,胆子又小,最怕黑。我若是跑了,晚了点,到了地下,她要骂我不守时。”
老头子转过身,背靠着那根旗杆。
“绑结实点。”任亨泰盯着城外那片正在蠕动的黑暗,眼眶里烧着两团火:
“我老了,腿软,站不住。但这杆旗不能倒。我也不能倒。”
“大明尚书的骨头,得硬!”
孙德胜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一截原本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
那是任夫人上吊剩下的半截。
“得罪了。”
孙德胜绕到任亨泰身后,绳子勒过老人的胸口,绕过腋下,死死地缠在旗杆上。
他不敢太用力,怕勒断老头子那几根脆骨头;
又不敢不用力,怕待会儿冲上来的浪头把老头子卷走。
“打个死结。”任亨泰感觉到背后的犹豫,轻声呵斥:“若是这绳子松了,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孙德胜眼红,手指翻飞,系了一个他在死人堆里学来的“同心扣”。
越挣扎,扣越紧。
至死方休。
“好了。”
孙德胜退后一步,捡起地上的刀,站在任亨泰身前半步的位置。
是尊门神。
“不用管我。”任亨泰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去杀敌。别让一个鞑子活着跨过这道梁。”
……
与此同时,城下。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前的猛火油烧化表层的油脂,冷却后,尸体和泥土、石头黏连在一起,形成一道诡异而恐怖的斜坡。
这斜坡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垛口,甚至比垛口还要高出一线。
没有云梯。
不需要云梯。
“肉……香……”
黑暗中,一个趴在尸堆最顶端的鞑子抽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他手里没有刀,十根手指的指甲翻卷着,指尖磨得露出森森白骨。
他太饿了。
饿得连视线都是红色的。
在他身后,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来。
“嗷呜——!!!”
不是人类的喊杀声,是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鞑子手脚并用,踩着同伴僵硬的脸,滑进城墙的垛口。
“噗嗤!”
一把长枪精准地扎穿了他的喉咙。
持枪的是个独眼的老兵,枪杆一抖,想把尸体挑飞。
可下一秒,老兵的独眼瞪大。
那个被扎穿喉咙的鞑子没死透!
他双手死死抓住枪杆,身体顺着枪杆往前滑,完全不顾枪尖在体内搅动,张开那张满是黄牙的大嘴,一口咬向老兵的脖子。
“咔嚓!”
老兵侧头躲过,却被咬中了肩膀。
那一块连皮带肉,硬生生被扯下来,血水瞬间喷涌。
“啊!!!”老兵惨叫,松开枪,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疯一样捅进那鞑子的眼窝。
噗嗤!噗嗤!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一瞬间,黑色的浪潮漫过堤坝。
“挡住!!用盾牌顶住!!”
一个明军百户嘶吼着。
十几面残破的盾牌在垛口处组成一道铁墙。
“砰!砰!砰!”
那是肉体撞击盾牌的声音。
沉闷,密集,每一击都砸在人的心脏上。
“顶不住了!!太沉了!!”顶在最前面的力士双臂血管暴起,青筋暴起。
如果是正常的攻城,敌人是从下面往上爬,力道有限。
可现在,尸山比城墙还高,这帮疯子是从上面往下跳!
那是几十万斤肉的冲击力!
“哗啦——”
盾阵碎了。
五六个鞑子抱成一团,借着惯性砸进人群。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石头,有的拿着断刀,有的干脆就赤手空拳。
一落地,也不站起来,就在地上翻滚,看见腿就抱,看见肉就咬。
“别砍头!砍不断!”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捅肚子!把肠子挑出来!”
此时此刻,古北口这狭窄的城头上,再无阵法,再无章程,更无体面。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撕咬。
在城墙的一角。
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明军新兵,被两个壮硕的鞑子按在地上。他的刀早就不知道丢哪去。
“娘……救我……”新兵哭喊着,眼看着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抠向他的眼珠子。
是死神的触手。
“噗!”
一声闷响。
但不是鞑子扣眼珠子。
是那个新兵。
他在绝望中,一口咬住了那只伸过来的大拇指。
死命地咬,用尽这辈子吃奶的劲儿咬,把所有的恐惧都化作咬合力。
“啊!!”鞑子惨叫,想把手抽回来。
新兵的腮帮子都被撑裂了,鲜血顺着嘴角流,可他就是不松口。
牙齿嵌入骨头,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砰!”
另一个鞑子举起石头,狠狠砸在新兵的脑袋上。
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新兵的身体软下去,可牙关依旧紧锁。
那根大拇指,硬生生被他咬断在嘴里。
“畜生……我也能吃肉……”新兵含糊不清地嘟囔最后一句,眼里的光,散了。
……
“杀!!”
孙德胜已经杀成血人。
他的腰刀早就不知去向,手里拎着一把从鞑子手里夺来的厚背砍刀。
这刀沉,劈砍起来不费巧劲,纯靠力气。
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起一蓬腥风血雨。
“来啊!!谁他娘的还要吃肉!!”
孙德胜咆哮着,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鞑子,反手一刀剁下那人的脑袋。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三十?
五十?
他记不清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如铁打一般的胳膊,此刻酸胀得像是灌铅。
他只知道,身后半步,就是被绑在旗杆上的任亨泰。
那是底线。
那是大明的脸面。
“呼哧……呼哧……”孙德胜大口喘息着,白色的雾气混合着血腥味喷出来。
在他面前,尸体堆厚厚一层。
可更多的鞑子还在往上涌。
他们踩着刚死的尸体,眼里绿光不减,反而因为闻到新鲜的血腥味而更加疯狂。
“这汉子……肉紧……”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鞑子头目,拨开人群走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嘴唇上的血迹。
他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上面挂满碎肉和不知名的脏器。
他盯着孙德胜,盯着一头力竭待宰的公牛。
眼里只有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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