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借梯登高

尘埃落定，障碍尽除。

勒鲁瓦那边的设备与图纸，以超乎预期的速度海运入关、安装就位。

几十个集装箱的货物从海关一路绿灯放行，十几名外方工程师提前抵达，在厂区里忙碌了整整半个月。

何峻生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台设备的安装，每一个环节的调试。白简诚劝他回去休息，他只是摇摇头，继续站在那里看。

半个月后，那条在当时国内堪称一流水准的现代化生产线，正式落成投产。

机器轰鸣，传送带平稳运转，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第一批产品下线时，质检员拿着检测报告跑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何总，全部合格！指标比设计标准还高了一点！”

何峻生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勒鲁瓦。

勒鲁瓦扫了一眼，笑着点头：

“何，我说过，这是成熟方案。稳定、可靠、高效。你们的人上手很快。”

何峻生也笑了笑，没接话。

他只是转身，看向车间另一侧——那里，林兆明、苏敬业、温亦诚等人正围在一台设备前，低声交流着什么。

只是何峻生与勒鲁瓦双方心里，都有一层不言自明的默契。

勒鲁瓦带来的，从来不是他们国家最顶尖的技术，更不涉及任何军工、高精尖核心领域。

这批技术，定位很清晰：民用领域的二线顶尖，成熟、稳定、够用，却绝不敏感。

既符合两国间的技术出口限制，又能满足国内市场的民生需求，还能让合资项目快速盈利。对勒鲁瓦所在的集团而言，这是一笔安全、稳妥、风险极低的生意。

那天傍晚，勒鲁瓦和何峻生一起站在观摩走廊上，看着下面的生产线。

勒鲁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何，你应该明白，这套技术只是民用级别的。真正的核心，我们不可能拿出来。”

何峻生没有转头，依旧看着下面忙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

“我知道。”

他的语气同样平静。

勒鲁瓦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何峻生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不失望？”勒鲁瓦问。

何峻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勒鲁瓦先生，你给的，已经够了。”

勒鲁瓦愣了一下。

何峻生继续说：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核心技术。我要的是一套能跑起来的体系，一条能生产的线，一批能练出来的人。这些东西，你给的恰恰正好。”

勒鲁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何峻生要的，从来不是一条“别人剩下的生产线”。

他要的，是一整套完整的工业化练兵场。

他把刚刚收拢到麾下的八位顶尖人才，一股脑全部压进了这条刚投产的产线。

不是来当工人，不是来简单重复生产，而是直接站在勒鲁瓦成熟民用技术的肩膀上，跳过最漫长、最痛苦的“从零摸索”阶段。

林兆明第一个扎进了自动控制系统。

他每天跟在调试工程师身后，手里始终拿着一个笔记本。外方工程师调参数，他记；改程序，他记；测试数据，他记。几天下来，笔记本就厚了一倍。

苏敬业守在精密机械工位，对民用级零部件进行测绘、记录、反向拆解。他有一个习惯，每拆一个零件，都要用手摸一遍，用眼睛看一遍，在心里默记一遍数据。

温亦诚在实验室里，对照外方材料标准，做成分分析与国产化替代研究。他的实验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每天下班时都一身疲惫，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方远志专攻开放的电控电路，把接口、协议、信号逻辑全部摸透。他经常加班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车间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钟守正跟着外方工程师，把民用化工工艺、能耗、安全规范烂熟于心。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如年轻人，但他有他的办法——把每一个关键点都写在纸上，贴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墙上。

陆鹏远拆解生产管理软件，把整套数据逻辑转化为自己能用的体系。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对着屏幕一行一行敲代码，错了改，改了再试，试了再优化。

顾雪笙建立起一整套对标外方的民用产品质量检测标准。她的质检站成了全厂最严格的地方，连外方工程师送来的样品，她都要重新测一遍才放心。

江学谦优化热力与能耗，让这条引进产线的成本一降再降。他的方案一个接一个递上去，何峻生一个接一个批，省下来的钱，全记在他的功劳簿上。

中午，食堂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林兆明端着饭盒，还在看手里的笔记本。苏敬业凑过去瞟了一眼：

“老林，吃饭还看？”

林兆明头也不抬：

“这一段控制逻辑，我还没吃透。外方那个工程师明天就走了，我得抓紧。”

温亦诚在旁边插话：

“你那边还好，至少有人带你。我这边全靠自己琢磨，材料配方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方远志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都一样。我那边的电路图，看着简单，一动手全是坑。他们给的东西，只给结果，不给过程。”

陆鹏远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你们有坑踩还好，我这边连坑在哪都不知道。那个软件，他们演示了一遍，就说‘你们自己研究吧’。”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但也有点骄傲。

顾雪笙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累归累，但我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摸到真东西的感觉。”

钟守正点点头，声音不高：

“对。以前在单位，开会多、报告多、扯皮多，就是真东西少。现在不一样，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

江学谦笑了笑，难得开了个玩笑：

“何总把咱们当牛使，但给草料也给得足。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批下来搞节能改造。”

几个人又笑了。

这时，何峻生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

林兆明合上笔记本，笑着说：

“聊何总把咱们当牛使。”

何峻生也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当牛使怎么了？牛能犁地，能拉车，能把荒田变成良田。你们是牛，我就是赶牛的。等哪天把地犁好了，咱们自己种自己的粮，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温亦诚轻轻说了一句：

“何总，您这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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