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507章
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何峻生下车，拨开人群。地上跪着一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围着一圈工友，七嘴八舌地劝着。
“大彪，你别这样，这是厂区，不是自己家，不归人家管……”
“起来吧，有什么事好好说，跪着像什么话？”
“何总那么忙，哪有时间管你这事儿……”
跪在地上的张大彪不说话。
他就是低着头，跪在那儿。
他也不想这样。
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孩子已经七个月了。说不好听点，有些早产的，七个月就能生了。
他听说过不少月份大的被直接拉去引产，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的。
有个隔壁镇的，媳妇怀了八个月，被拉去医院，孩子生下来是活的，被直接扔在一边不管，大人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他就是个普通人家。认识的人里，最有本事的，就是自己工厂的老板。
听说老板家里不仅有钱，背景也深得很。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厂里闹。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保住自己的家。
何峻生站在人群外，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右边那只手上。
空荡荡的袖管。
没了。
想来是因为这个退伍的。
周围人看见何峻生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何峻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站起来。”
张大彪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何总，我……”
“我说站起来。没听到吗？”
张大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何峻生看着他。
“亏你还是当兵的。忘记党纪党规了？”
张大彪低着头，不说话。
“村里天天喇叭喊，标语一天刷八遍。听不到？看不见？”
还是不说话。
何峻生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觉得自己为国家付出了一条胳膊，就能享受优待了？”
张大彪肩膀抖了一下。
“村里发的计生用品，被你自己吃了？现在知道求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何总，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何峻生打断他，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别以为交点罚款就能过去。
规定就是规定。村里这次要是放过你们，上面能放过人家吗？”
他顿了顿。
“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的。你就没替人家想想？
这种事开了口子，上面会怎么追究人家？也许很多人的政治生涯，就毁在你们这种人手里。”
张大彪的头越来越低。
“人家凭什么替你承担这种后果？”
何峻生最后说了一句。
“脑子被驴踢了的玩意。给我站一边去。”
张大彪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群边上，头都不敢抬。
何峻生这才转向旁边那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
“哪位是主事人？”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上前一步。
“何总你好，我是村书记，张建设。”
“张书记你好。”何峻生伸出手，
“这件事给你们带来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张建设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心里一直打鼓。
这位何总可不是简单人，强盛公司的老板，县里的明星企业，据说背景深得很。
要是对方铁了心给张大彪撑腰，这事就真不好办了。
可没想到，人家过来不是不理不睬，也不是为对方出头，反倒是站在他们这边说话。
张建设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复杂。
说实话，他们也不想管这事儿。
现在条件好了，谁家不想多生几个孩子？可规定就是规定，没办法。
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怀了就怀了，只要没让人发现，生下来，要么交罚款，要么过继到家族里其他人名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不一样。
被举报了，捅到明面上了。
他们要是装看不见，上面追究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建设握着何峻生的手，叹了口气。
“何总，您能理解就好。这事儿……咱们也是没办法。”
张大彪一听还是一样结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何总，何总，我求求你了——”他往前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罚款我可以交，罚多少我都认，求你不要拿掉孩子啊！
他都已经七个月了，他会动了，他在肚子里会动了啊——”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有老娘们儿眼眶红了，用袖子抹眼睛。
几个跟张大彪相熟的工友想上前拉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彪，你别这样……”
“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大彪不听，只是一下一下磕头。
额头很快就青了，沾着地上的灰土。
何峻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建设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沉重。
围观的工人们窃窃私语。
“这咋整啊……七个月了，那不是跟杀人一样？”
“别瞎说，这是国策，懂不懂？”
“国策也不能这么弄啊，那是两条命……”
“你小点声！”
何峻生扫了一眼周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了一些。
他这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大彪。
“起来。”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张大彪抬起头，满脸是泪，额头上沾着土。
“何总……”
“我让你起来。”
张大彪愣了几秒，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两条腿都在抖，站都站不稳，旁边一个工友扶了他一把。
何峻生看着他。
“张大彪，你今天来厂里闹，按规矩我应该直接开除你。”
张大彪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何峻生顿了顿，
“念在你是初犯，念在你平时干活踏实，我今天破例给你一次机会。”
张大彪猛地抬起头。
何峻生转向张建设，声音抬高了些，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说完转头凑近张建设跟前，压低声音，
“张书记，这件事按规定是该处理。
但是孩子已经七个月了，现在引产，风险太大。万一出了人命，这个责任谁来负？”
张建设皱着眉头：“何总，这……”
“我不是说不处理。”何峻生打断他，
“我是说，能不能找个稳妥的办法？找个好点的医院，让医生评估一下。
要是孩子命大，引产出来活下来了，那就让他交罚款，狠罚，让他长记性。
要是实在保不住，起码保证大人安全。
这样既按规矩办了，又不至于出人命。您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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