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你踩到我头了
夜幕沉沉，寒星寥落。
向阳村家家户户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宋时家西屋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顾武杀猪般的嚎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他整个人像条八爪鱼，死死地扒着门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就是不肯出去。
“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个钉，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谢重山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单手拎着顾武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待宰的鸡仔，毫不费力地将他往外拖。
顾武的脸都白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那是白天喝多了说的胡话！师父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徒儿这一回吧！”
他悔啊！肠子都悔青了！他怕回家让谢重山抓到，特意厚着脸皮在宋时家再住一宿，结果还是被他师傅找到了。
饭桌上他为什么要嘴贱，现在好了，报应来得比谁都快。
“现在后悔？晚了。”谢重山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一加，顾武最后一点挣扎也宣告无效，整个人被拖出了西屋。
“走了。”谢重山言简意赅。
“师父！师父！亲师父！我错了！”顾武只穿着秋衣秋裤，脸上满是绝望，“您看我这小身板，弱不禁风的，大半夜吹了冷风，明天肯定得感冒！感冒了就耽误基地建设，耽误基地建设就是耽误国家发展……”
谢重山根本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从墙角抄起一件军大衣，直接扔到他头上，言简意赅。
“穿上，走。”
“为师观你心神激荡，魂魄不稳。”谢重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胆气亏空之兆，需以阴气滋补，方能阴阳调和，百邪不侵。”
顾武：“……”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片刻后，西屋的门又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狐狸探出个脑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压低声音，对屋里喊：“书呆子，走了走了，看戏去！”
黑暗中，传来陈今安带着浓浓睡意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胡骁，你有病就去治。”
东屋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好奇的光。
狐狸眼角余光瞥见顾予，顿时乐了，压低身形，对着他“嘶，嘶”两声。
——意思是“走，看戏去。”
顾予眼睛一亮，刚把腿迈出门槛，身后炕上，传来一道带着惺忪睡意的低沉嗓音。
“早点回来。”
宋时搂着睡得正香的圆圆，眼睛都没睁开，仿佛只是在梦呓。
顾予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鸟悄地退回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黑暗中，他俯下身，在宋时温热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被窝里，宋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
顾予又偏过头，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也亲了一下。虽然胖崽崽最爱当电灯泡，这不今天晚上睡觉说什么也得和顾予一个被窝，能怎么办，自家崽子，宠着呗。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穿戴整齐，像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聲息地溜出了院子。
狐狸已经在墙外等着了，看到他出来，嘿嘿一笑，指了指前方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远远地吊在后面。
……
二道杠，是磨盘山西边的一片坟圈子。
因两道天然形成的土杠子而得名，里面埋着的，大多是周围几个村子，乃至红旗镇百姓家的祖坟，或是早年战乱时草草掩埋的尸骨。
冬夜的寒风刮过，卷起地面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野地里，听着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师……师父……”顾武的牙齿在打颤，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雪，而是森森白骨，“咱……咱们回去吧？这地方阴气太重，有损您老的阳寿啊！”
“闭嘴。”谢重山拎着他，步履稳健，气息沉稳。
顾武快哭了。
终于，两人停在了一片歪歪斜斜的坟包前。
最中间的一座孤坟，坟头枯草长得尤其茂盛，在寒风中摇曳，足有半人多高。
谢重山松开手，把顾武往坟前一推。
“去，在那坐一个小时。”他指着那座孤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把那碗饭吃了”。“一个小时后，为师来接你。”
顾武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师父！亲师父！别啊！”他抱着谢重山的大腿，鼻涕眼泪都快下来了，“这……这坟头草都快两米高了，底下的主儿肯定怨气冲天啊！我坐上去，他半夜出来找我喝茶怎么办？”
谢重山一脚把他踹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怕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他要是真出来了，你正好拜个把子，以后在下面也有个照应。”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武的哀嚎，转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师父——！！”
顾武的惨叫声在乱葬岗上空回荡，惊起几只夜宿的寒鸦，发出“嘎嘎”的怪叫。
远处，土杠子后面。
狐狸和顾予蹲在雪地里，像两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啧啧，老爷子够狠的啊。”狐狸幸灾乐祸地咂了咂嘴，“直接把人扔坟头上了，这心理阴影，没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顾予歪着头，看着远处抖成筛糠的二哥，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小狐狸，鬼有什么好怕的？”
“鬼神不可怕，可怕的人心”，狐狸小声的回答，随即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一个更坏的主意冒了出来。
他凑到顾予耳边，压低声音，像个诱拐小白兔的恶魔。
“咱们给顾小武上点难度，让他尽快练出大胆？”
顾予的眼睛瞬间亮了：“嗯！”
……
顾武抱着膝盖，缩在孤坟前，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不敢坐，更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保佑，真主安拉，顾家老祖宗、爷爷、奶奶保佑我……”
他把这辈子知道的所有神仙和顾家祖先都请了一遍，希望能有个加班的，罩着点他。
风，似乎更冷了。
吹得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背，对着他的耳朵眼儿吹冷气。
顾武猛地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往下想。
他开始唱歌，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用噪音驱散恐惧。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盖起了高楼大厦……”
歌声凄厉，调子跑到能让原唱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人。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像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呜……呜呜……”
那哭声，幽怨，凄切，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丝丝缕縷，缠绕着他的耳膜。
顾武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身上的汗毛，“唰”的一下，根根倒竖！
【幻觉！一定是幻觉！风声！对！是风声！】
他拼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可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身后！
顾武的身体彻底僵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不敢回头！
“谁……谁在哭？”他颤抖着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哭声，停了。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比哭声更可怕。
顾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骤然响起。
那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说话时带出的那股子阴寒之气。
“你……踩……到……我……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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