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报喜
陈禾跨上自行车，脚下一使劲，车轮便骨碌碌转了起来。清晨的风，掠过他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两条腿交替着用力蹬踏，链条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自行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道淡淡的烟尘。路两旁的庄稼地绿油油一片，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晨风里窸窣作响。远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土坯房的屋顶，院墙边探出的树梢，还有早起人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从郊外的大路，拐进通往秦家村的土道。不到半个钟头，熟悉的村口几户人家的院墙就出现在眼前。他放慢速度，拐进村里的小路，熟门熟路地骑到老丈人家门口。
陈禾把车一支，视线穿过半人高的院墙往里望。院子里，秦母正弯着腰，在靠墙角的鸡圈里忙活。她手里端着个破边的陶盆，正把里面的麸皮菜叶混合物撒在地上。十来只鸡围在她脚边，咯咯叫着，争相啄食。
陈禾推着车走近些，手扶着车把，朝着院子里喊：“娘……娘！”
秦母在鸡圈里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朝外望。看清是陈禾，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问：“小禾？你这大早上，咋跑来了？”她快步走到院门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准备开门闩。
陈禾一路骑得急，气息还没喘匀，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开口说道：“淮茹生了！昨天晚上生的，娘，母子都平安，我过来给您报喜！”
“哎哟！”秦母手上开门的动作一顿，随即更快地拔掉门闩，一把拉开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几步就跨到了门外，眼睛急切地看着陈禾：“生了？啥时候的事？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陈禾脸上带着笑，推着自行车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昨天晚上十点十分生的。是个小子！”
“好啊！好啊！”秦母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几声好。她转身就朝鸡圈快步走回去，嘴里念叨着，“你等着，你等着！”
陈禾把自行车支在院子中央，看着秦母。只见她重新钻进鸡圈，动作麻利地在那群鸡里左扑右按。鸡群被惊得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不一会儿，秦母就一手抓两只鸡，一手抓三只鸡，从鸡圈里出来了。几只鸡在她手里奋力挣扎，羽毛乱飞。
“来，小禾，搭把手！”秦母走到陈禾跟前，把手里的鸡交给陈禾。从柴房撤出几根谷草，在手里搓了搓，拧成草绳，利索地抓住一只鸡的翅膀，将两只翅膀反剪到背后，用草绳在翅膀根处飞快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接着又把鸡爪子并拢，同样用草绳捆紧。一只鸡捆好，丢在地上，那鸡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扑腾。不多时，五只鸡都被捆得结实实，在地上排成一排，发出不甘的“咯咯”声。
“你先看着。”秦母对陈禾说了句，拍拍手上的草屑和灰尘，转身快步进了正屋。
不一会儿，秦母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个柳条编的篮子。她走到陈禾跟前，把篮子递过来：“给，拿着。里头有五十个鸡蛋。我估摸着淮茹的日子也就在这几天，早就跟村里几家说好了，攒下的都是新鲜鸡蛋。”说着，她掀开篮子上的蓝布一角。
陈禾低头看去，篮子里铺着厚厚一层金黄的谷壳，一个个淡褐色、浅粉色的鸡蛋半埋在谷壳中，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谢谢娘！”陈禾接过篮子，沉甸甸的。
秦母嗔怪地看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慈爱：“你这孩子，跟娘还谢啥谢？我是你们的娘！给你们拿点鸡蛋，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陈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知道了，娘。”
秦母这才重新露出笑脸，拍拍他的胳膊：“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先把鸡和鸡蛋挂车上。我去东头你大哥家跟你大嫂言语一声，让她等会儿告诉你爹。等你爹从猪场回来，让他们再一块儿过去。我先跟你回去照应着。”说完，她解下围裙，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拉开院门就朝东边秦淮安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禾应了一声：“好的，娘。”
看着秦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禾开始动手收拾。他先拎起那一篮子鸡蛋，小心地穿过自行车的车把手，将篮子的提梁稳稳地挂在龙头左边。篮子有些分量，车把微微往那边一沉。
又转身，拎起地上那五只捆好的鸡。鸡还在挣扎，沉甸甸的。他找了根长些的草绳，把五只鸡的脚绳串在一起，打了个结，然后把这沉甸甸的一串挂在了自行车龙头的右边。这下两边平衡了些。五只鸡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咕咕声，羽毛在微微抖动。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母走了回来，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匆匆赶路的微红，对陈禾说：“都说好了，咱们走吧！”
陈禾早就准备好了，答应一声，推着挂满东西的自行车走出院子。秦母回身把院门仔细掩好，扣上门搭。陈禾跨上自行车，右脚撑着地，稳住车身。秦母侧身，利落地坐到后座上。
“娘，坐稳了。”陈禾叮嘱一声，右脚一蹬，自行车便晃晃悠悠地启动了。载了两个人，再加上那些鸡和鸡蛋，车子明显沉重了许多。陈禾蹬起来需要多用几分力气，车轮转动得也慢了些。
骑了四十多分钟，陌声胡同口出现在眼前。陈禾减慢了速度，拐进胡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一直骑到96号院的大门前，捏住车闸，稳稳停下。脚撑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娘，到了。”他转头对后座上的秦母说道。
秦母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定后，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的高墙和门楼上。青砖到顶的院墙砌得笔直整齐，墙头覆着崭新的瓦。两扇厚实的榆木大门刷着深色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上的铁环和门钉擦得锃亮。这气派的样子，和她印象里村里那些土墙柴门完全不同。
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语气有些不确定：“这……这是你家？”秦大山和她都没来过女婿的院子，只听女儿提过地方大，修得好，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光景。
陈禾笑了笑，推着自行车走到大门前。大门虚掩着，是他早上出门时掩上的。“娘，是我家，进来吧。”他说着，用肩膀轻轻顶开一扇门，侧身让自行车先进去。
秦母跟着走进院子，脚步停在屏门入口处，目光有些发直地看向里面。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极其宽敞的院子铺展开来，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青砖铺路，纵横交错，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北边是一排五间高大的正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东西两侧各有厢房，也都是整整齐齐。所有房屋的窗户都镶嵌着明亮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院子中间留出大片空地，靠西边有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地，里面各种蔬菜长得郁郁葱葱。这格局，这气象，让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禾：“这院子……这怕是得有好几亩地吧？”
陈禾已经把自行车推到南边的棚子下放好，闻言走回来，笑着解释：“没那么大，两亩多点，不到三亩。娘，走吧，淮茹在屋里呢。”他说着，带头往正房走去。
经过那片菜地时，秦母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只见菜畦划分得整整齐齐，韭菜绿油油一片，茄子挂着紫莹莹的果实，西红柿的架子搭得结实，上面结满了或青或红的果子，豆角爬满了架，垂下一串串嫩荚，还有水灵灵的黄瓜、小油菜……各类夏季蔬菜长势喜人，一看就是精心侍弄过的。
秦母脸上不由得露出由衷的高兴神色，连连点头：“耶……这菜长得可真好啊！”
陈禾连忙接口：“都是淮茹种的，她能干。”
秦母听了，笑容更深，连连点头：“好，好，你们俩把日子过得好，娘就放心。”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正房门前。陈禾推开作为门斗的外间门，侧身让秦母先进。陈禾又推开里面卧室的房门，示意秦母进去。
秦淮茹已经醒了，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嘴唇颜色也淡淡的，精神瞧着倒还好。何雨水趴在炕沿边，身子前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炕里边襁褓里的小家伙，小脸上满是好奇。
听见门响，秦淮茹转头望来，看到秦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挣扎着要坐直些：“娘，您来啦！”
秦母赶紧几步跨到炕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靠着的姿势：“你可别起来了，快躺着！刚生完孩子，元气伤着呢，得好好养着，不能乱动。”
秦淮茹顺从地躺好，只是笑着。陈禾站在卧室门口，对屋里说：“你们先说说话，我去烧点开水。”说完，便转身带上门，往厨房去了。
秦母的目光落到何雨水身上，脸上带着和蔼的笑：“这就是雨水吧？淮茹之前跟我提过，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秦淮茹在炕上应道：“是的，娘，就是雨水。”她又对何雨水说：“雨水，叫姥姥。”
何雨水有些害羞地站直了身子，冲着秦母腼腆地笑了笑，清脆地喊了一声：“姥姥！”
“诶！乖孩子！”秦母应得响亮，伸手摸了摸何雨水的头。
说了两句，秦母的注意力便全被炕上小小的襁褓吸引过去了。她走到炕边，弯下腰伸出手，极稳地将那襁褓连同里面的小人儿一起抱了起来，搂在臂弯里。
“哎哟，我的乖外孙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低头仔细端详，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小嘴微微噘着。秦母看得入了迷，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娇嫩的脸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瞧瞧这小模样，多齐整……像你，也像小禾……这鼻子，这嘴巴……哎哟，我的乖孙孙……”
陈禾在厨房里麻利地生了火，坐上水壶。待水烧开，他提着装满开水的暖水瓶回到卧室，将暖瓶放在炕边的矮柜上。柜子上放着茶壶茶杯。打开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紫砂壶，冲入滚水，一股淡淡的茶香立刻弥散开来。倒出一杯，放在矮柜上。
见秦母正全神贯注地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他也没打扰，只是轻声说：“娘，茶泡好了，放这儿，您渴了自己喝啊。”
秦母头也没抬，目光像是黏在了小外孙脸上，随口应道：“嗯，好，放那儿吧。”
陈禾又走到炕边，对秦淮茹说：“淮茹，你先歇着，有娘在这儿陪着你。我再去一趟师父家，给师父师娘报个喜，一会儿就回来。”
秦淮茹点点头：“嗯，你去吧。”
陈禾转向秦母：“娘，淮茹和孩子就麻烦您先照应着了。”
秦母这才抬起头，笑着说：“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放心。”
陈禾这才转身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从棚子下推出自行车，骑上，出了院门，拐上胡同，朝着黑窑厂街的方向骑去。
师父王承根的肉铺在南城，离得不近。陈禾骑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看到黑窑厂街的街口。远远的，就看见铺子前站着几个人，师父王承根那壮实的身影正在肉案后忙碌着，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小子，正是王铁柱，也在帮着招呼客人。铺子门楣上挂着的木匾，也换成了和南锣鼓巷那边一样的“供销社肉铺”。
陈禾骑到近前，捏闸停下，脚撑着地，喊了一声：“师父！”
正在低头给一位顾客剁排骨的王承根闻声抬起头，看到陈禾，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手里剁刀不停，问道：“小禾？你咋这个点跑过来了？”
陈禾脸上带着笑，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支在一边，走到肉案前：“师父，没事。我是来给您和师娘报喜的！淮茹生了！”
王承根随即脸上绽开笑容：“生了？啥时候的事？男孩女孩？”
“男孩！”陈禾的声音里透着自豪，“昨天晚上十点十分生的。”
“好小子！”王承根用力拍了一下陈禾的肩膀，笑得眼角皱纹堆起，“当爹了！好，好啊！”
旁边的王铁柱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小禾哥！我有小侄子了！”
陈禾笑着点头：“对，铁柱，你当叔叔了。”
王承根高兴地搓着手，对陈禾说：“你师娘在家呢，你快去家里跟她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她知道准保乐坏了！”
“诶！”陈禾应着，“那师父，我先去了，您忙着。”
“快去吧！”王承根挥挥手。
陈禾推着自行车，拐进肉铺旁边的一条小胡同，在后院木门前停下，上前叩动门环，同时朝里喊：“师娘！师娘！”
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和张秀芹那爽利的应答声：“哎！来了来了！是小禾吗？”话音未落，门闩响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师娘张秀芹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陈禾，她脸上露出惊讶又欢喜的笑容：“小禾？真是你！快进来。”
陈禾站在门口没动，脸上带着笑：“师娘，我就不进去了。淮茹生了，我过来给您和师父报个喜，还得赶紧回去呢。”
“生了？”张秀芹眼睛一亮，笑容爬上脸颊，连忙追问，“啥时候生的？大人孩子都好吧？是小子还是闺女？”
“都好，母子平安。”陈禾赶紧回答，“昨天晚上十点十分生的，是个小子！”
张秀芹一听，高兴得直拍手：“哎呀！男孩好！男孩好！这可是大喜事！”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会儿，你先别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看看！”不等陈禾回答，她已经转身快步朝屋里走去，声音也传了进去，“娟子！娟子！你嫂子生了！娘现在过去看看，等你爹和你哥晌午下了班，你们一块儿过来啊！”
屋里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回应声，带着惊喜：“真的呀？娘！嫂子生小宝宝了？”
“那还有假？你小禾哥亲自来报的信！”张秀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不一会儿，张秀芹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她身后跟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是王娟。王娟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出来就盯着陈禾。
“小禾哥！嫂子真的生宝宝啦？”她急切地问。
陈禾笑着点头：“是啊，娟子，你当姑姑了，有个小侄子了。”
“耶！太好了！我有侄子了！”王娟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张秀芹利索地解下围裙，搭在院里的绳子上，对王娟说：“在家看好门，我们走了。”又对陈禾说，“走吧，小禾。”
陈禾推着车，和张秀芹一起出了胡同。到了宽敞些的街面，陈禾骑上车，张秀芹侧坐在后座上。
“坐稳了，师娘。”陈禾叮嘱一句，脚下用力，自行车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行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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