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工厂半衰期
千禧年的秋天,小满和化工机修班同学们从技校毕业。在正式上岗前,他们还要经过入厂培训。培训地点是在机关楼的大会议室。参加培训的除技校毕业生外,还有刚分配来的大专生和转业军人。
上午先是厂史培训,讲师是厂工会宣传部的大徐干事。小满认识大徐还是在庄哥大闹晚会的那一年。讲课之前,大徐先问大家:“有谁知道我们厂为什么叫三线厂?”
“就是远离城市的军工厂。”很多人在台下回答道。
“也不尽然,三线其实是个战备概念。”大徐纠正说,“六十年代末为了备战,很多沿海省市的重要工厂搬迁到了战备腹地的云贵川陕甘宁青和部分内地区域。这些厂子有航空、仪表、冶金、化工,甚至造船行业。军工行业只是三线厂系统的一部分,因为军工厂要按照‘靠山,分散,隐蔽,钻洞’的特殊方针布局,我们才扎根在山沟沟里,也就有了今天的西铁城。”
大徐让小满上台帮忙展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他拿教鞭逐个指点:“三线工厂聚集的城市多不胜数,重庆、攀枝花、六盘水、酒泉、西昌、金川、葛洲坝、刘家峡、汉中、十堰、咸阳、宝鸡、洛阳、平顶山、株洲……今后你们再听说类似的红光、燎原、星光、奋斗、向东、红卫、红岩、东风、庆东、红阳、华光这些厂名,十有八九都是三线厂子。各行业的三线厂和科研院所,全国各地都算上,总共有四百万人!”
“四百万人?”台下大家惊叹,“比百万雄师过大江还多四倍?我们的中学历史书上可没写过。”
“以后的历史书一定会写的。”大徐边卷地图边说,“新中国成立以后,最大规模的移民迁徙是知青下乡,人数大概一千五百万。第二大规模的,就是我们大小三线建设搬迁,只不过由于保密的性质,不像知青运动那么人尽皆知。”
铺垫到这儿,大徐干事打开教案,正式讲起厂史:“说到我们厂的光荣历史,大家记住一句话,叫作‘半个多世纪的军工厂,三十四年的西铁城’。早在一九四六年,我党派出太行山老军工一批人马在黑龙江兴凯湖畔建厂,第一任厂长还曾获得过主席亲笔嘉奖题词,你们当中很多人的爷爷就是当时那一批老工人,对吗?”
台下的小满和同学们纷纷点头,他们爷爷一辈正是被称为“第一代红色军工”的老革命工人。西铁城很多人家里都有一本书,是“中国保尔”吴运铎写的《把一切先给党》。
“咱们厂是新中国的建国功勋厂,困长春,打锦州,平津战役、淮海战役,百万雄师过大江,火药都是咱们厂供应的。新中国成立后的抗美援朝,更是我们厂加班加点生产,来不及入库就送到了战场上。后来,到了六十年代末,中苏关系交恶,由于工厂离中苏边境太近,周总理就指示我厂主体南迁,大部分生产线来到了辽西,也就有了现在的西铁城厂。很多随厂南迁的第一代老工人故去之后,就埋在西铁城的西山坡上,他们落叶不能归根,一辈子都奉献给工厂,工厂就是他们毕生的归宿。”
小满在台下举手:“我和同学们说话是黑龙江口音,可连黑龙江都没去过,我们出生在铁城,可又跟铁城本地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们这一辈究竟算是哪里人?”
“对啊,我们都不会说本地话。我们到底算哪里人呢?”大家叽叽喳喳地问。
“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哪里都算,也哪里都不算。”大徐干事无奈地说,“三线厂是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如果一定要说家乡,只能说,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觉得这个说法似是而非。
课堂结束后,大徐带领全体学员参观厂史陈列室。几十个人东看西看,有的人仔细辨认建厂老照片,有的人则关注于奖章奖杯和领导题词,更多的人惊奇于高爆弹和穿甲弹模型。小满在一张老照片里找到了爷爷的身影,小白也找到了他爷爷当民兵时的照片,他爷爷肩扛机关枪,手里攥着一本《毛选》。
等参观结束后,大家又回到大会议室,由厂教育处长亲自培训保密条例。
处长也没有教案,只是照本宣科念了一遍保密条例,就把《保密手册》每人一本发了下去。
“跟我家里那本一模一样,看起来真费劲!”发到小满手上时,他感慨道。
“什么费劲?”教育处长走过来问。
“手册里面全是那类字,我们都不认识。”小满指着一行字说,“你看这个勤字,变成了井力勤,这个建字,变成了走之加占,要不是看前后,我都猜不出来是啥字。”
“那是二简字,你们不认识也正常。”教育处长解释道,“这本手册是一九七八年印制的,比你们年纪还要大。后来咱们厂的保密要求放松了,也就没必要改版重印了。”
“处长,咱们厂子保密了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抓到过真正的特务?”王东东插话问。
“这个么……我们厂经历了不同的年代,”处长说,“所谓的台湾特务、苏联特务、美国特务,工厂抓了几十年,抓了十几个,到后来也都平反了,坐实的一个没有。”
“是不是咱厂紧张过度了?”王东东继续问。
“提高警惕总还是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跟六七十年代的国际形势有关,当时我们军工厂可是高度保密级别,”处长说,“当然,现在很多常规产品也不需要保密了。”
“是不是国际上不会再打大仗了?”
“嗯,即便再打大仗,也不需要太多的常规枪炮。海湾战争之后,各国都重视高科技武器,不再以量取胜。咱们厂的常规火药以后会减产,技校也会减少招生,你们可能是最后一代军工子弟。”处长说完,看了看手表,返回讲台,“好了!上午的课程到此为止,下午还有非常重要的安全培训,大家一个都不能缺席!军工厂爆炸有多吓人,我就不多说了。就说那年特大爆炸之后,五十里外的铁城一半窗户玻璃都震碎了,方圆几十里的山区再也看不到狼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学生和转业军人们都目瞪口呆。小满这些工厂子弟的心里倒是没啥波澜,早在技校的课堂上,滕老师已经拿各种炸药吓唬他们很多次,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天下来坐得腰酸背痛,等到下午培训结束,王东东问小白晚上忙啥,小白说那就一起打台球吧。小满说,天天打台球都玩腻了,换个别的吧。小白说,换啥?麻将、扑克、三厅两场一社,也就这些了。小满说,算了,那还是台球吧。
在网吧出现之前,“三厅两场一社”是青年工人的娱乐社交场所。三厅是歌厅、舞厅、游戏厅,两场是篮球场、旱冰场,一社就是台球社。各地台球社里经常烟气缭绕,烟头满地,青年工人和逃学少年都在这里消磨时光,大呼小叫着“菲薄”“双飞”“贴帮”“回头”“倒踢”“自然球”……
傍晚的路南台球社,小白和王东东决赛八球,小满拎瓶啤酒在一旁观战。
小白一边给球杆皮头上巧粉,一边问王东东:“过几天就该下车间拜师父了,你知道你师父是谁不?”
“应该是坦桑尼亚。”
“准备好拜师礼没?”
“两瓶老龙口,一条人参烟。”
“厂里师父最喜欢收徒弟做女婿了,搞不好坦桑尼亚能把闺女许给你。”小白说。
“我才不干呢,”王东东伏案瞄球,“坦桑尼亚长得跟黑八一个色,他闺女一定白不到哪儿去。”
“坦桑尼亚”是机加车间谭师傅的外号。谭师傅是西铁城的名人,他面皮黑牙齿白,三十年前就名噪全厂。那年全国各地都搞“接杧果”欢庆,西铁城厂革委会也搞了一次彩车游行,彩车上的亚非拉劳动人民合力举起一个硕大的蜡制杧果。谭师傅扮演的是非洲无产阶级兄弟,他直接素面上场,根本不用抹黑鞋油,由此绰号“坦桑尼亚”名扬西铁城。
小满倒是认识谭师傅的女儿,他也劝王东东:“坦桑尼亚的闺女现在路南幼儿园当小阿姨,长得还可以,你真应该考虑考虑。”
“先不提长什么样,我就问一句,她到底黑不黑?”王东东问。
“什么黑白,关了灯都一样。”小白说。
“滚!小白你个大流氓!”王东东用球杆对着小白的屁股捅了一下。
小白捂住屁股,转身问小满:“对了,小满,你知道你师父是谁了吗?”
“我已经知道了,就是救过我命的丁师傅。”小满说。
“是丁师傅啊!”王东东和小白一起喊,“那丁师傅能收你当他干儿子。”
入厂培训结束后,新工人被分去各个车间报到。小满被分在203车间,小白分在401,王东东在502。军工厂的工序车间都是数字代号,外人很难搞懂,只有内部职工才知道数字的含义。
小满一早就到了203车间办公室,等着丁师傅领他下班组。等了半天也不见老丁的身影。人事员大姐掐指一算,说,忘了今天上午丁师傅去打针,得,那就我领你下班组吧。
人事员换上防静电胶鞋,领着小满在阀门和管线里七拐八拐,来到了机修班休息室。屋里一群老少工人正在大呼小叫地打扑克。“都扣奖金,扣光奖金!”人事员大姐一亮嗓子,人群一哄而散,扑克牌掉了一地。
一个叫大史的青工舍不得一手王炸,嘴上嘟囔着:“都半年看不到奖金了,还扣个毛啊?”
“又不是你一个班组没奖金,全车间不都这样吗?”人事员大姐说。
“不一样啊!工人穷,领导富,车间主任哭穷,厂长怀里抱个大白兔!”
“闭上你的狗嘴!大史,你给我记着,以后借调去赛璐珞分厂,你没机会了!”人事员大姐威胁说。
两人正在拌嘴,正好丁师傅赶回了班组,“都怪我徒弟!他没对象憋得像个大叫驴,您可别生气啊,别生气!”他替大史给人事员赔礼。
“老丁你带好新徒弟,可别再带出个废品!”人事员大姐翻了翻白眼,又转过身跟小满讲,“你可别跟你师兄学,嘴臭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送走了人事员,丁师傅回到休息室跟小满辟谣:“别听她老娘们儿瞎哔哔,你师兄可不是废品,他干活没毛病,稳当!”
“干活稳当?”
“对,记住,当化工一定要手脚稳当!”丁师傅用手指点了点小满的脑门,“师父送你三句话,第一,夜班千万不要迷糊,事故都是发生在凌晨,人困马乏注意力不集中;第二,出了事故别围观,看好上下风口赶紧逃命,拿不准风向就用口水舔手指,哪面凉快往哪边跑。第三点最重要,千万别跟干活不稳当的二愣子对班!你不出事故,他出事故,也一样要你的命!”
记住了师父的三句金言,小满的学徒工生涯就此开始了。
和当年的父辈们一样,每天一早,他揣着红塑料皮工作证骑上自行车,车上挂着铝饭盒,迎着日出听着广播骑进生产区。八点钟换上工作服,沏上茶水。八点十五,班组十个人中的五个进操作间干活,余下五个在休息室里喝茶叶、打扑克、看法制小报。等到午饭后,两班人马对调过来:上午干活的五个人出来度假,度假的人进去干活。操作间里的生产线流转不停,休息室里的牌局也流转不停。
大伙玩腻了扑克,就拿大史找对象的事开涮。大史比小满大八九岁,眼瞅奔三十了还找不到女朋友。工友们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帮他保媒拉纤,从上古的妲己到美国麦当娜,从食堂里做面点的妹子再到村办小学的女老师。
也不单单小满他们车间这么涣散,正如人事员大姐所说,其他军品车间也是一样,军品订单越来越少,实在没那么多活可干。
“还不如干脆给大家放假?总比上班打扑克强。”小满问师父。
“一放假,人心就活泛了,万一有加急订单,就怕凑不齐人手。”丁师傅说。
“师父你想得太美了!十多年前的老皇历还翻出来?”大史凑上来反驳,“上一回加急订单还是两伊战争,那俩国家早就打成穷逼了,再也打不起来了。”
丁师傅岁数大了,他不愿意打牌,就在厂房旁的山地上开荒种菜,一垄一垄的西红柿小辣椒。新工人小满在车间里学徒半年,车钳铆焊一样也没学会,倒是跟着丁师傅学会了种菜,他时不时地放下锄头,心生迷惘:我他妈的究竟是工人还是农民?
西铁城厂的主业是无烟火药,生产任务一年比一年减少。为了扭亏突围,各分厂曾经上马过一堆民品项目,什么射钉枪弹、电镀桌椅、浮法玻璃。这些“军转民”项目大多经营亏损,只剩下一个赛璐珞分厂正在大干特干。
赛璐珞的成分是初级硝化纤维素,类似于无烟火药,只不过含氮率更低,燃烧得更慢些。它是早期电影胶片、乒乓球和封瓶口胶帽的基本原料,当年全国的赛璐珞原料大都产自西铁城厂。赛璐珞民品分厂的奖金丰厚,订单也经常忙不过来,总厂就下令其他车间每个班组抽调一名老工人过去增援。
消息到了机修班组,班长说干脆大家抓阄吧,老天来定。抓阄的结果是丁师傅雀屏中选,丁师傅一高兴心脏有点不舒服,赶紧跑到操作间里闻一闻硝化甘油。等心率平稳下来,他才想起新徒弟小满。
“小满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赛璐珞分厂报到。”丁师傅边收拾工服箱边说。
“赛璐珞厂能同意我去?”小满问。
“怎么不能同意?”丁师傅说,“你是学徒工,白干活没奖金,哪个分厂能不乐意收?”
西铁城人民对于赛璐珞的制成品充满感情,尤其是赛璐珞胶帽。红色的赛璐珞胶帽又称“红皮子”,从前的酱油瓶、白酒瓶,甚至茅台酒瓶的封口上都有过它的身影。
当年很多人不知道如何弄开“红皮子”,大家用手撕,用牙咬,用刀划用剪子挑,经常抱怨打不开。每临此境,西铁城人都会自告奋勇用打火机点着“红皮子”。火苗“忽”地升起一瞬,围观群众都会“啊”地发一声惊叹,好像观看了一场焰火小魔术。
授人烧开“红皮子”是西铁城人的天生义务。在饭局聚会上,西铁城妇女总能身手熟练地烧开酒瓶封口,给人一种巾帼酒鬼的错觉。等传授示范结束,她们不得不补上一句解释:“你们喝吧,我真的不会喝酒,但这个赛璐珞胶帽是我们厂子生产的。”
赛璐珞是生产火棉炸药的边角料,廉价到几乎没有成本,如果不是转为民品利用,也都当成工序废液排放掉了。靠着赛璐珞民品的利润支撑,西铁城厂比其他国有工厂多坚持生存了三五年。可惜好花不常开,新材料一代替一代,后来南方出现了更柔韧安全的热缩型胶帽,世界乒联也逐步禁用赛璐珞乒乓球而改用ABS塑料球。这两块市场的凋落,使得西铁城厂的赛璐珞订单一落千丈,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拳头民品了。
九十年代,军品各厂在“军转民”阶段异常艰难,存活下来的民品品牌不多,知名的有四五六厂的长安汽车、湖南七一三九厂的猎豹汽车,以及四川七八〇厂的长虹彩电。大部分军转民的产品都慢慢偃旗息鼓,包括嘉陵摩托、洪都摩托、金城摩托、双燕冰箱、伯乐冰箱、长岭冰箱、白云冰箱、风华冰箱、天鹅空调、云雀轿车、蝙蝠电风扇和鸵鸟牌自行车。在“军转民”后期,往日牛气冲天的一众大厂都临近末路,甚至屈尊纡贵去生产低端民用品,比如哈飞的煤气罐、贵阳的黎阳雪糕、沈阳黎明厂的高压锅、贵航的铁皮柜,至于各个军工枪械厂生产的菜刀,牌子更是数不胜数。
到了月底,小满去分厂财务室领工资,二百五十一块七,其中洗理费四块,化工岗位津贴二十。小满问什么是洗理费,财务说是洗澡剪头的钱。小满说,四块钱也不够剪头啊?财务瞪了他一眼,问你要不要?不要就扣掉!
“要要要!苍蝇蚊子也是肉嘛!”小满赶紧把钱放进怀里。
这些钱在口袋里只躺了两天。赶上周日,小满坐班车去了趟市里大商场,先给佟老师买了刚刚时兴的家纺四件套,又给丁师傅买了一条玉溪烟和一瓶剑南春,再给马干事儿子买了盏学生护眼灯。
傍晚回厂,小满先去马干事家送礼。马干事正在家里陪孩子复习功课,小满一进门就竖起大拇指:“马叔你可真是模范爸爸,正好,咱们给孩子试试这盏新台灯。”
“可别可别,小满你赶紧退货。”马干事摇摇手,“你一个人过活也不容易,买这个太破费了。”
小满眼睛转了转,在包装盒上戳了一个大口子:“马叔你看,这外包装破损了,退不了了。”
“你小子学狡猾了!”马干事哭笑不得,“好吧,我收下。”
在马干事家闲聊了一会儿,小满又赶去丁师傅家里送礼。丁师傅正在家里泡脚,见小满来了,他赶紧起身擦脚。小满把香烟和白酒掏出来摆在橱柜里,丁师傅拿起“剑南春”端详了半天说:“这酒太他妈的贵了,哪里是我们老工人喝的?”
“你也学学腐败干部,总得潇洒一回。”小满开玩笑说。
“行,那就老少爷们一起潇洒。”丁师傅说,“我家下周要挖菜窖,到时你几个师兄都过来,干完活儿咱们就把这瓶酒喝掉。”
挖菜窖那天,丁师傅的四个徒弟都到齐了。丁师傅坐在木滚轴上一边抽旱烟,一边指挥徒弟们刨开地面。
小满不太会用镐,抡了半天也没刨开多深。丁师傅指点说:“眼睛得先瞄准地面,你这么胡抡,容易闪了腰!”
“人家小满是技工,又不是民工!”师母替小满鸣不平。
丁师傅不屑地说:“我们当年还分什么工,山洞都挖空。”
“小满歇一歇,别听你师父的破嘴胡咧咧。”师母说。
“咋是胡咧咧?”丁师傅说,“挖菜窖可是东北老爷们四大技能,得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另外三个技能是啥?”小满边擦汗边问,“我们这代人能用上吗?”
“腌酸菜,钉爬犁,盘土炕!用不上也不能忘!”丁师傅说。
挖到中午,师母摊开桌子招待大家吃饭。小满是最小的徒弟,被丁师傅指定坐在身边。丁师傅把剑南春打开嗅了嗅,说:“今天相当于过节,咱们喝剑南春!”
“太好了,听说过没喝过。”徒弟们都高兴地说。
“酒是小满买的,这个小愣头青,整这么贵的东西,还不如换成一百个鸡蛋,能吃上半年。”
“老丁你真不会说话,这不是人家小满的一片心意吗?”师母又批评说。
“对对对,今天咱们也体会下当领导的潇洒,一顿饭喝光一百个鸡蛋。”丁师傅小心翼翼地给大家分了酒。
师徒们喝完一齐咂巴嘴回味。丁师傅问徒弟们感觉怎么样,大家都说好喝。
等酒过三巡,丁师傅开始满脸泛红,他半眯着眼睛问大史:“师父能关心一下你的个人问题不?”
大史说:“能!”
“我听说,你找了个村里的姑娘?”
“别人给介绍的,刚处上。”
“有句话,师父还得说在头里,能不找村里的就不找,这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
丁师傅一向对附近村民充满偏见,按他的说法,井水不犯河水,可河水总犯井水。刚建厂时,地方上的村民和工厂因为琐事摩擦不断,甚至发生过械斗冲突,丁师傅的大舅哥为此脸上还留下了伤疤。
看见大史不说话,丁师傅就点上一根烟开始叨咕:“为啥我不同意大史找村里的姑娘,今天就借着喝酒讲讲。那是刚建厂时,村里人砸开电网,钻进生产区偷东西,害得车间停产一天损失上万元。厂保卫科抓了几个偷电机的人,没半个小时,他们一村子人都拿着菜刀洋镐来保卫科抢人,保卫科长冲天鸣枪警告都不好使,村民们根本就不怕。”
包括小满在内,在座的徒弟们也都耳闻过这些建厂旧事。当年附近的山村还很落后,据说村里还有老头留着前清的辫子,村民们都没见过卡车。像丁师傅这些的革命工人,当然看不起愚昧的山民,嫌他们觉悟低下。
“村民们变得老实,这还得感谢八三年严打,”丁师傅继续讲,“那年大卡车拉死刑犯游街,犯人前胸都挂大牌子,牌子上打大红叉。法场就设在苞米地附近的河滩上,远山近沟的村民都来围观枪决,咣咣咣几枪,死刑犯血流一地,村民们这才知道,如果破坏军工生产,下场就是这样。”
“看完枪决,村民们也该害怕消停了?”小满问。
“其实也没消停!”丁师傅继续说,“后来,村民开窍了,不偷设备了,改成了偷电,他们村子把工厂电线偷偷接进村里,全村点灯不花钱,再后来,又把咱厂的动力电也接了,全村开机井用水泵、开搅拌机拌猪食,都不用花电钱。
“咱厂发现了村里偷电,就把电闸给拉了。村长来找厂长谈判,说你们化工厂搬过来这些年,搞得土也酸水也臭,长不出庄稼还折寿,用点儿你们的电就不行吗?厂长说,征地款早就交给地方了,多少年前就两清了。村长说,又没把征地款交给我们村里,我们不能认干倒霉!”
“要说咱厂污染环境,这也是实话。”师母插话说,“这几年大家都不吃河里捞出来的鱼,吃完就迷糊拉肚子。”
“对,其实厂长也不在乎这点电费,但总得做个交换吧。”丁师傅说,“当时厂长就问村长,我把电给你们接上,算是赞助农业学雷锋,你们可不能再来工厂闹事了。村长说,不中,除外接电,我还想把我儿子办入厂当工人。厂长说,你能管得了你们村民闹事吗?村长说,你解决我儿子入厂,我就能管得住。厂长说,行,我把你儿子办入厂,你要是管不住村民,我就把你儿子开除厂籍回去种地。”
说到这儿,大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几年附近的村子这么消停。
“咱厂和村子的关系,以前是硬碰硬,你给一枪我就给你一炮。”丁师傅总结说,“现在两边都学聪明了,没事不干架,碰到事大家坐下来谈条件,收买也好威胁也好,总能开个价。”
“国际上也是这个路数,”大史插话说,“海湾战争之后各国都不打架动枪动炮了,咱厂的出口订单也没了。”
“我今天说得有点远了,可能带了老思想的偏见。”丁师傅醉眼惺忪地对大史说。
“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大史说,“不过最近村子里不穷了,变化比我们大,看他们新盖的大瓦房一个挨着一个,挣得不比我们工人死工资少。”
“你说得也是,村里进步了,倒是我们厂子退步了,”丁师傅想了想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准再过几年,该轮到人家瞧不起咱们工厂了呢。”
等到年底,小满和丁师傅结束了赛璐珞分厂的借调任务。再回到军品车间时,师徒二人发现原来十人上班五人干活的景象都不见了,从前嘈杂笑骂的班组休息室变得静悄悄的。
小满问师兄大史怎么回事。
大史说,往后部队演习都搞电子模拟,真枪真炮的订单更少了,军品要限产压库,车间要放长假。
小满问,那还给开工资吗?
大史说,开待岗生活费,没几个子儿,都不够买卫生纸擦屁股呢。
小满说,要是待上两三个月也不算啥。
大史说,咱得两手准备,城里的工厂都是先待岗再分流,最后都他妈的下岗。
“不至于吧!”小满觉得是大史杞人忧天,“城里那些都是街道小厂子,说黄就黄;再说分流也轮不到我们,我们是青工,又不是老弱病残。”
待岗的小满在台球社和篮球场消磨了两三个月,也没等到复岗上班的消息,他就给庄哥打了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到比利牛仔店里打杂。
电话那边,庄哥问小满要不要考虑出国去日本打工。小满说,我不是下岗,只是待岗,人不能远走。庄哥说,那算了,不远走就不远走,你来城里帮我跑跑店外吧。
庄哥所说的店外,是指门市以外的卖货,包括夜市、集市和各种展销会。小满通常在下午赶到比利牛仔店,把店里的陈货断码货整理出来打包,然后背上大包,到铁城最大的夜市上叫卖。
夜市人声嘈杂,小满举着扩音器站在板凳上喊:“走一走,看一看!比利牛仔!比尔?克林顿最喜欢的牛仔!”等庄哥又进货了一批假冒的李维斯牛仔裤,小满的夜市吆喝又变成了:“走一走,看一看,李维斯牛仔,莱温斯基最喜欢的牛仔!”
旁边卖假耐克鞋的摊主问他:“你这牛仔裤卖的,怎么跟搞破鞋还搭上关系了?”
小满瞪了他一眼,操起扩音器又喊:“搞破鞋,穿耐克,咋都不破!”
有一天,庄哥让小满把尾货拿去铁城市展览馆,说那里要办一个江浙丝绸服装展销会。
那几年铁城展览馆承接了不少南方商会的展销,有上海的毛衫、湖州的丝绸、南通的轻纺、景德镇的陶瓷,还有搞不清产地的家具和玉器摆件。
小满背上尾货赶到展览馆,把牛仔裤往塑料模特身上一套,扯开嗓门就喊:“走走看看,美利坚比利牛仔!华盛顿正品……”
“朋友你懂规矩伐?这里不是街头摆摊,不可以叫卖的。”旁边摊位的浙江阿姨不干了。
小满看了看四周,果然没人像他一样吆喝。他还不甘心,找了一张大红纸写上“克林顿白宫激情推荐,牛仔裤五折大促销”,用别针挂在了塑料模特的腰间。
浙江阿姨看傻了眼,她问小满:“你不看新闻的?克林顿已经下台了呀,现在是小布什上台的啦。”
小满说:“小布什傻乎乎的,没意思。”
“就是就是!还是克林顿样样都搞得来。”浙江阿姨听了哈哈笑。
“江浙丝绸服装展销会”的开幕式相当隆重,先是一通威风锣鼓,然后是八人南狮北舞,最后是各级领导轮流上台致辞。其中一个穿真丝衬衫戴胸花的男子唧唧哇哇讲个没完,浙江阿姨说,这是他们镇子的商会会长。
“会长是你们的一把手?”小满问浙江阿姨。
“算不上领导,领队还差不多。”
小满摇头不懂,他生活在国有工厂里,只知道工会,不知道什么叫商会。
“商会都是我们联合搞的,会长也是大家选的,”浙江阿姨解释说,“我们镇上有百十家服装厂,大家动动脑筋搞个商会,商会去各地接洽展销,谈好了就领我们来上会。”
“懂了懂了,”小满说,“工会是给大家花钱的,商会是领大家挣钱的。”
等到开幕式结束,会长志得意满地背着手在展馆里四处巡视,他走到浙江阿姨展位前,问:“阿姐,货都备得齐伐?不要脱销太多哦!”
“备得齐了,这场声势搞得蛮大,侬辛苦了哦!”浙江阿姨说。
“阿姐加油!大家抓紧发财!”会长捋了捋大背头,面露得意。
可惜展销会只在上午热闹了半天,下午来参观的人就不多了。傍晚快清场时,会长再一次巡视各个展位。浙江阿姨招呼他问:“侬看今天下午来人不多!”
“不急的,现在东北人都学聪明了,知道越往后打折越厉害,等明天再看看。”
“我们千万不要只挣回个展位租金钱。”
“放心,都有保障的,这次我们跟会展招商公司谈过了,他们帮我们打广告,保证两万人次来参观。”
“谁在大门口数人头?会不会是一笔糊涂账呢?”浙江阿姨问。
“会展公司搞了个红外线计数器,每进来一个人,挡住红外线一下,就算一人次。”会长说,“这个东西高科技,很科学,比查人头要准的。”
“要是不到两万人怎么办?”
“对方承诺过了,不到两万人就租金减半。”会长说,“这些都写在合同里,大家只管放心好了。”
浙江阿姨还想问详细些,会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一旁的小满听得七八分懂,他安慰浙江阿姨:“你们会长挺有信心的,应该没问题。”
“挣了钱,他也有提成的,挣不到钱,老乡们也会骂死他。”浙江阿姨吐了一口瓜子皮。
展会第二天来的顾客还是不多。小满和浙江阿姨坐着闲聊,浙江阿姨开玩笑要小满做她的倒插门女婿。小满说那可不好看,还是我把你女儿娶过来吧。浙江阿姨说,你不要瞧不起我们这些乡镇作坊,我们每家都有别墅面包车。小满笑了笑,只当是阿姨吹牛。
这一天很快过去,下午还是没啥人来。收摊前,小满送给浙江阿姨一条美利坚温州牛仔裤,浙江阿姨也回赠了三条法兰西绍兴领带。
第三天的客流还是没上来。浙江阿姨没了耐心:“这哪里有两万人来?分明是会长被会展公司骗了。”
会长也急得在展馆里走来走去,头发也再不像前几天那么一丝不苟。各家商户都跟他抱怨客流不够,会长强打精神挨个打气:“大家放心!如果明天还不到两万人次,我就去找会展公司减半租金!”
等到第四天下午,会长无精打采地找到浙江阿姨说:“现在是一万多一点人次,我这就去找会展公司退半租金。”
“那还好,退半的话,这次还算没太赔。”浙江阿姨说。
“没太赔是什么意思?”小满问浙江阿姨。
“卖了四千块,毛利三千块,去掉场租发货食宿路费两千块,四天挣了一千块,没得啥意思。”
“一千块钱还叫没意思?”小满吓了一跳。
“你们工厂上班的,时间都浪费了。”浙江阿姨说,“不开玩笑的,不如你真倒插门过来。”
临近闭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小满准备上完厕所就撤摊走人。他刚进厕所,就看见戴老师站在小便池前面。
“戴老师你也来买衣服?”小满在身后问。
戴老师正在专心小解,冷不防被小满声音吓了一跳,尿线差点浇在鞋上。“喔,是小满哪,”他转过头来说,“我不买,是侯校长布置的任务,全校学生来参观。”
“什么参观?”
“当然是展销会。”
“学生又没钱,来参观什么展销会?”小满听蒙了。
“侯校长说来帮忙凑个人头,”戴老师提上裤子说,“参观完了全校还要去看电影。”
“敢情是凑数来啦?”小满恍然大悟。
“对,凑个数,走个过场。”
“这招可是太绝了!”小满惊讶地叫了一声,转念一想,“那展会公司得给侯校长拿多少好处?”
“侯校长个人么,我不清楚,反正学校能创收个两三千块吧。”戴老师说,“侯校长说这是小金库,留着给老师谋福利。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老师们都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了,穷得叮当响。”
“那……学生家长们不会有意见?”
“不会的,都有安排,会展公司包了场电影,等逛完展销会,我们就去看《宝莲灯》。”
两人说话间,上千名西铁城学生在场外排好了队列,由各自班主任老师带领,一列一列地从入口走进来。他们没在任何展位前停留一分钟,径直穿过展销会场,从出口走到楼外,然后再循环进来一遍。
展销会的摊主们大眼瞪小眼,看着一队队孩子们走进来,走出去,走出去,走进来。最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只要学生们走上五圈,红外线计数器上就会暴增五千人次,十圈就是一万人次!
可怜的商会会长站在展销会入口,左挡右阻,根本拦不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孩子。也许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记得多年前的此时此景,一个可怜的南方男人在展会入口大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骗子啊,连学生都搬出来凑数……”
江浙服装展销团栽倒在铁城展览馆。至于后来如何官司撕扯,小满就不得而知了。他时常把这个笑话讲给夜市摊主们听。摊主们都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校长挺有头脑,应该调去当厂长把西铁城效益搞上去。
小满问,啥叫效益你们懂吗?
摊主们说,就是挣钱呗。
小满说,那就直接说挣钱好了,效益效益的,听上去好像我们厂的大喇叭广播。
那几年全社会都在讲效益,西铁城的大喇叭也成天广播:“效益就是生命,效益就是一切。”大家最后终于都听懂了,没钱啥都是虚的,挣钱比面子更重要,蹲着吃窝头总好过站着喝西北风。
大脑开窍后的西铁城人民,各自想尽办法创效益。小学老师开张了小饭桌,中学老师办起补课班,大夫把病人转到自己的诊所,会计们外接私活代账,卡车司机们回程空车配货,工人们一无所长,就从生产区往外夹带铜铁。方圆十里的厂区内,大家见面第一句就互相问:“怎么样,最近效益还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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