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一站,十八岁
高三开学不久,小满奶奶生病故去。
好在有工会干部和邻里街坊帮小满处理后事,等他臂戴黑纱回到班级上课,人已经暴瘦了七八斤。一堂课上,小满被佟老师叫去办公室,说侯校长和厂劳资处马干事要找他。
马干事比量了一下小满的个头,说:“好在你也快成人了,要不就真得送去孤儿学校喽,咱们是工厂办社会,工厂不会不管你,今天说两件事:第一,吃饭,我跟单身宿舍的食堂打过招呼了,你去吃饭不用花钱。第二,补助,机关楼一楼是财务处,你每个月初去财务处领一百元的困难补助,可是有一点,毕竟你还小,自己的花费要记账,交给佟老师过目!”
小满给马干事鞠个躬,道声谢谢。
马干事说:“不要谢我,你应该谢谢佟老师和侯校长帮你打的报告。”
小满转身给佟老师和侯校长鞠了个躬。佟老师扶住他叮嘱:“你手上有了钱不要乱花,不要和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交往,要学会节约,要把记账交给我看。”
马干事起身要走,他拍了拍小满的胳膊说:“加油,孩子!”又回过头跟侯校长说,“侯校长您费心了,这可是全厂年纪最小的五保户呢。”
小满从此每天去单身宿舍食堂吃晚饭。他带上两个铝饭盒,一份饭菜当时吃完,另一份当作第二天的午饭。中学每天午休时,班级里带饭的同学们聚在一起互相品尝。小满的饭菜最不受大家待见。夏雷问他:“食堂里的猪肉怎么这么老,皮怎么这么厚?”小满倒是满不在乎,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前天在食堂吃菜,还吃出过母猪的咪咪头呢。”
厂单身宿舍楼住的都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食堂也是全年不休。慢慢的,大家都认识了挂单吃饭的小满,小满吃完饭也不着急回家,直接在饭桌上铺开卷子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他就请教在食堂吃饭的哥哥姐姐们,化学分子式不会就问理化室上班的小曹,物理电路图看不懂就问电厂技术员小方,英语单词不认识就去问情报室的小钱。
单身宿舍里最秀美的,当属医专刚毕业的儿科小王大夫。她平时说话声音细细的,和林黛玉一样的清高和酸脾气。小王大夫和财务处的大陈会计搞过一段时间对象,后来不知怎的就闹崩了。原本她手织了一条白围巾要送给大陈会计,可惜到最后收针的时候,两个人彻底分手了。小王大夫索性把白围巾带到食堂,套在正在拿勺子扒饭的小满脖子上,说:“这条围巾送给你了!”
小满正在扒拉最后一口饭,突然被套上了围巾,他一脸懵懂,含着饭站起来。
“不错不错,配着挺帅!”看着自己的编织作品配上小满的脸庞,小王大夫心里甚是满意。
小满咽下最后一口饭,问:“王姐,这个毛线很贵的吧,我该给你多少钱合适?”
小王大夫说:“这个是给你的,不要钱,你记得姐姐的好就行了,不要像陈会计那么没良心!”
第二天小满戴着白围巾上课,同学们都来围观摩挲,晓丹一边偷偷掐他,一边酸溜溜地问:“你小王姐姐织的这个围巾香不香啊?”
小满龇牙咧嘴地回答:“不香,疼!”
小满戴着白围巾去夏雷家吃饭,夏妈妈端着白围巾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说:“小王大夫织得不错,好像还是菠萝花套着元宝针呢。”
小满说:“我觉得围巾还没有围脖暖和呢。”
夏妈妈说:“傻孩子,围巾洋气,围脖土气。”
小满戴着白围巾去财务处领取补助款,大陈会计捻了捻围巾直叹气。
小满说:“陈哥,这个其实应该是给你戴的,要不我物归原主还给你吧。”
大陈会计继续叹气说:“算了,算了,昨日之日不可追,小满你还是继续戴着吧。”
每天骑车上学放学路上,小满总被并不认识的大人喊下车来嘘寒问暖。有次在路上遇见严总,他躲避不及被严总叫住:“这大冷天的,你露个大脖子不冷吗?”没等小满回答,严总就伸出手把他的衬衫扣好。
小满也常在路上见到丁师傅,丁师傅不打针的时候骑车慢悠悠,车筐里也不放擀面杖,他停车问小满:“小子,食堂饭能吃饱吗?”
小满说:“还行,能吃饱。”
丁师傅说:“那就没大毛病,记住多吃馒头少吃饭,吃面有劲!”
节假日里,邻居们老师们轮流叫小满来家里吃饭。小满吃完一碗再添一碗,吃多了不好意思直打嗝。“多吃多吃!庄稼拔节,营养最不能缺。”大人们都这么鼓励他。
小满去夏雷家吃饭最多,夏爸爸知道小满最爱吃雪绵豆沙,就手把手教他如何打蛋糊,夏爸爸开玩笑说:“这个菜你跟我学,等你以后成家了,再做给小小满吃。”
大家都知道小满的书包里常备一双筷子,他时刻准备着接受邀请,吃完东家吃西家。晓丹曾跟小满开玩笑,说他是西铁城之子。
“我不就是上过厂电视台么,那也不算太优秀吧?”小满问。
“倒不是优秀的意思,那样的话,就叫西铁城骄子了。”晓丹揶揄说。
小满这才听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什么西铁城之子,你倒不如说我是吃西铁城百家饭呢。”
按照佟老师的要求,小满准备好了一个账本,他把每个月的开销仔细记在上面,不时交给佟老师过目。
“没想到你还挺节省,一百块都花不完,怎么,要攒钱买彩电?”佟老师翻了翻账本,开玩笑说。
小满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确是在攒钱。
还有大半年就要高考,之后晓丹肯定要外出读书。小满准备送她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学礼物。为此他没少往城里的商业城跑,东看西转,最后转到了音像柜台。
柜台里的索尼随身听标价2998元,小满惊讶得直咂舌。营业员介绍说,这台新上市的机器用的是口香糖电池,液晶线控。小满说,简直就是抽血机,把我抽干卖血也没有三千块啊。营业员又指了另外一款,说这是基本款,1598元,音质也不差。小满拿在手里试听了半天,说这个还差不多,等我下次来买吧。营业员翻了翻白眼,“下次来”这样的鬼话听得多了,一扭头再不理小满。
小满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是准备下一次来买,只不过“下一次”是半年后的高考结束。晓丹一辈子就这一回高考,他无论如何也要买下这台随身听。从城里回到家里,小满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盘算,奶奶留下来的存折还有一千多元,自己吃饭不花钱,衣服穿旧的,总还有办法能过下去。
为了更早攒到钱,小满在寒假里找了一份零工,去液化气代充点当送气工。
那年西铁城出现了私营的液化气代充点。私人老板雇人把饭店和居民的液化气罐运到国营气站充气,中间挣取批发和搬运的差价。九十年代的居民家里很少安装电话,小满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揽活,边骑边举着大喇叭喊:“换液化气罐喽!”听到阳台上有人招呼,他就爬上楼换下液化气罐,每天挣到的辛苦钱不过十几二十块。
刚开始,小满喊了一天嗓子就哑了,他才知道那些走街串巷弹棉花收破烂的都是多年练出来的铁嗓门。夏雷开动脑筋给小满出了个主意,让他弄个音箱,反反复复只放一首歌,把西铁城人民培养出条件反射。
小满听了夏雷的建议,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沙哑的老音箱。等再骑上三轮车走街串巷,他把音箱音量开到最大,放出张学友的热烈大唱:“她熄掉晚灯,幽幽掩两肩,交织了火花,拘禁在沉淀。”大功率音箱让《饿狼传说》放出魔力声波,强迫西铁城居民们记住了狼嚎歌声代表着换液化气罐,就像是《兰花草》代表洒水车,《十五的月亮》代表垃圾车。
家属区里的小孩子们耳朵尖,一听到楼下《饿狼传说》的歌声路过,就条件反射地一边抖腿一边问父母:“狼又来了,狼又来了!咱家换不换液化气?”
也有路人跟在三轮车后面边走边晃头,小满回头问,你跟着我干啥?路人说,没啥没啥,就是想把这首狼嚎歌听完。
最初小满只负责去饭店和家属区收罐子,他把罐子送到代充点的仓库暂存。下一步从仓库运送到气站的充气过程,是赵老板和他的外甥冯小波直接负责,从不让外人插手。
赵老板是铁城的第一代个体老板,开着一辆红色桑塔纳。他在铁城市区还有两家代充气点,据说坐镇市区总门市的是赵老板的姘头,东北话也叫铁子。桑塔纳和铁子是第一代暴发户老板的标配。大家都管赵老板的铁子叫老板娘。小满问,不是老板老婆才叫老板娘吗?大家说,只要给老板生过孩子的,都叫老板娘。
有次小满进城去送票据,认出老板的铁子就是当年在西铁城市场里开磁带店的女老板。看见了她,小满一下子涨红了脸。这个所谓老板娘还是像当年一样满脸搽满了白粉,她已经认不出眼前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就是当年买张雨生磁带的少年。
小满的计件工资是一周一结,由所谓的老板娘核算发放。有次她开给小满的工资里有张五十块钱的假钞,小满找她掰扯理论,她死活不承认,一口咬定:“我这钱可是从银行取出来的,你自己再想想清楚!”小满吃了哑巴亏,生气说不出,就当着她的面把假钞撕个粉碎,扬了一地。
后来,老板娘跟赵老板说起这件事:“那个新来的小满是个傻子,把钱都撕了,跟我来气就算了,还跟钱来气?”
“他还是学生,一根筋。”赵老板听了笑笑。
“考考你,要是假钱在你手上,你怎么花出去?”老板娘一屁股坐进赵老板怀里问他。
“那还不很简单,去夜市花呗。”赵老板一边掀起裙子往里摸,一边说,“夜市卖煮苞米的老太太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真钱假钱。”
代充点门市里有一间隐蔽的库房,平时只有老板娘和赵老板外甥冯小波有钥匙出入,其余人都不能进去。小满慢慢发现,赵老板的生财秘密就在这个房间里。
按气站的规定,充气足量的标准是61.5斤,这是包括气体重量和罐体重量的总和。虽然没人敢伪造罐体,却有人敢在罐体上做手脚的。一般的做法是先买进一批标准罐子,然后把罐子的把手和底座都打磨变薄,或者用化学试剂腐蚀变薄,最后再重新刷上防腐漆冒充标准罐子。经过这样瘦身处理,正常的罐子就可以减轻三到五斤。
平日里赵老板和冯晓波用这些瘦身罐子去充气站充满,拉回库房后,再把气体转输到小满他们收上来的正常罐体里,这种违法的操作在行业内叫作“过气”。
“过气”的办法很简单,先把瘦身罐子倒置放在高处,再把正常罐子放在低处,然后两个罐子中间连上耐高压的橡胶管子。这样每充满一个正常罐子,瘦身罐子都会余下三五斤的剩余气体。有时为了加快“过气”的速度,赵老板的外甥冯小波还要往瘦身罐子上喷淋沸水。
更疯狂的是,赵老板还暗地收买了国营气站的过磅工人,工人有一个特殊磨薄了的秤砣,等到这个工人值班的时候,赵老板的卡车就把全部瘦身罐子拉过去,被收买的工人拿出磨薄的秤砣来称重,名义上的61.5斤实际上又多了三五斤的气量。
赵老板挣取的利润,名义上是辛苦钱,实际上是在挖国营气站的墙角。充气过量加上耐压性下降,这相当于用打气筒吹泡泡糖。高压气罐最危险的两点,赵老板的店都占全了。经过这样一番手脚,私人代充点的利润能达到25%。“公家墙脚大家挖,不挖才是大傻瓜。”赵老板曾酒后失言说。
当小满逐渐搞懂这一秘密时,赵老板和老板娘决定给小满一点恩惠来封口。又一次开工资的时候,老板娘多点了一百元给小满。
“上次那张五十的假钞,可能是我没注意弄错了。”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解释,“我脑子里的事太多,小满你别真生气啊。”
“上回就是你弄错了!我兜里就那么一张五十块,我是穷人,大票就一张,记得清楚。”小满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五张十元的钞票,递给老板娘,“这是找你的五十。”
“不用找了!”老板娘拉住小满的手,以示亲近,“这另外的五十算是赵老板额外给你的,他说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些肉。”
小满疑惑地望着老板娘,把手抽了出来,他不太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了。
“大家谁都不容易。”老板娘又抓回小满的手,用手指敲敲他的手心,“赵老板他也是富贵险里求,咱们互相多理解!”
寒假里,小满起早贪黑挣到了三百多,离攒钱买随身听的目标越来越近,可他还是闷闷不乐。
小满担心那些瘦身罐子哪一天会爆炸,搞不好连带炸掉整个气站!西铁城厂子弟从小就耳濡目染“安全生产”教育。他们的亲属当中就有在之前的爆炸事故中殉职的。在爆炸面前,水泥都会变成齑粉,钢筋都会变成面条,更何况血肉之躯。
等开学回到学校,小满跟晓丹和夏雷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晓丹第一个义愤填膺:“我们不能做沉默的大多数!要不我们写信举报吧。”
倒是夏雷稳重,他想了想说:“先不着急,我们还是去问一问佟老师的意见。”
于是三人去办公室找到佟老师,把代充点的秘密讲了一遍。佟老师听完,叹了口气说:“现在社会正在转型期,漏洞太多,无商不奸,老师会通过组织向上反映这个隐患。”
“太好了!正义必胜!”夏雷和小满互相击掌。
“虽然你们做得对,但也不要把这件事说给别人,”佟老师最后嘱咐,“社会还很复杂,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么善良,你们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没过几天,赵老板的充气点门市就被突击检查了。
这次是联合执法,质监局和工商局开来了一辆大卡车,把门市里暗藏的瘦身罐子全部起获拉走了。围观的附近居民都惊叹:赵老板这是被窝里玩炸弹,应该送他去吃十年牢饭!
赵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睛凸得像离开水的牛蛙,他偷偷去问有勾连的监管员:“我这只是小毛毛雨,你们怎么不去管一管西铁城厂的原料供应商?他们送一车油有半车是水,送一车钢有半车是锈!”
“西铁城是独立系统,不归我们管,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监管员不耐烦地说,“最讨厌你这种人,没出息还总咬上别人,蹲笆篱子都没人捞你!”
赵老板赶紧让老板娘跑步去银行,提了几万块钱包上牛皮纸往监管员的皮包里塞。监管员摆摆手不收:“别别别,这次我真帮不了你。”
赵老板还有最后一招,他翻脸说:“那也前呢?以前我亏待过你吗?”
监管员也翻脸不认账:“什么以前?以前怎么了?这次要大祸临头你还不知道吗?管好自己的嘴,撒开自己的腿!我说得还不明白吗?”
赵老板一听,“扑通”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次可不是简单罚款就能结案的,搞不好真的要蹲上几年笆篱子。第二天,赵老板和他的铁子姘头,还有红色桑塔纳轿车,一起从铁城消失,逃之夭夭。
四月份,又是一年连翘黄花开,随后春雨连绵。
还有一周就要到五一劳动节,佟老师跟全班同学商量:“离高考还有两个月,考完大家就该各奔东西了,我们趁着五一前的最后一次班会,搞点活动怎么样?”
“佟老师万岁!”全班同学一起欢呼,“春光大好,我们去踏青吧。”
“踏青可不行,一整天的时间太浪费了。我的想法是全班聚餐,大家动手一起包饺子。”佟老师说。
“太好了!佟老师万岁,万万岁!”同学们狂拍桌子。
佟老师忍不住笑了笑,马上就开始了筹划:“那就全班分成六组,到时候每组要带上几把擀面杖和菜刀,还有,哪几位同学愿意去买菜?”
“当然是我!我可是买菜的行家!”小满像被打了兴奋剂,自告奋勇跳起来举手。
“我也去!”第一排的夏雷也举手。
“夏雷就算了,不要耽误了学业,”佟老师把夏雷举着的手按倒,“这样吧,小白和王东东你们两个,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就不用睡觉了,都去帮小满买菜!”
“好嘞!”王东东和小白异口同声答应,只要不被关在教室里,去火车站扛大包他俩都乐意。
劳动节放假前一天,全班各组带齐了菜刀和擀面杖。下午,小满领着王东东和小白去路南市场买好了肉菜和面粉。等到放学后,同学们在教室灯管上挂满了彩纸拉花,又把书桌拼成六个小组,开始一起热火朝天地剁馅擀皮。
侯校长和大老蔡也赶来凑热闹,当过造反派的大老蔡撸起袖子一边擀面皮,一边不忘絮叨:“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大家要向进步靠拢,今年一定要多几个考上大学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有什么左中右?”正在剁馅的侯校长连忙更正,“现在是上中下!大家要奔向城市要奔向海洋,不要指望西铁城工厂能养你们一辈子!”
同学们都觉得侯校长是危言耸听,嘻嘻哈哈地都不以为意。
小满看见晓丹傻站着不会包饺子,就走过去问:“你家过年不吃饺子吗?”
“我家过年吃暖锅和汤圆。”晓丹说。
“可怜的南方人,好受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我来教你吧!”小满抓起晓丹的手,教她填馅,“记住,不管什么馅,里面的水分都要攥干,这样的饺子才能入味!”
小满正在讲解,一旁的夏雷故意把他挤向晓丹,小满的鼻子离晓丹的发梢越来越近,一低头都能闻到柠檬香波味。
大老蔡擀完了几个面皮,闲着没事站到了小满身后,看到小满包得不错,他就赞赏地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小满以为还是夏雷在搞恶作剧,就提起屁股往后一拱,没想到拱到的是大老蔡,更没想到,桌沿上的一把菜刀被碰掉了,正好砸在大老蔡的皮鞋上。
“啊呀!”大老蔡大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同学们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一看他的鞋面被菜刀剁了一个大口子。大老蔡惊出了一头冷汗,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没到夏天穿凉鞋,要不就得去医院接脚趾头了。”
很快全班包好了五百个烫面饺子。几个男生端着笼屉去锅炉房上蒸汽。教室里其余人则忙着切好蒜末,摊好碗筷,调好香油、陈醋。每当有同学端着蒸熟饺子的笼屉走进来,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掌声。
所有去取笼屉的男生都回来了,只有小满始终没出现。
赵老板跑路了,可是冯小波没跑,他猜到举报的最大嫌疑人就是小满。这天傍晚,他领着一帮小痞子闯进子弟中学,在锅炉房里找到了小满。
小满正端着全班最后一屉饺子往出走,冯小波上来一脚就踹飞了笼屉。小满心疼撒了一地的饺子,他一边往教学楼跑,一边不舍地回头看,很快就被小痞子追上围住。“你敢断我老舅财路,我就断你活路!”冯小波上来就是一耳光。很快,小满被这群人打趴在操场地上,抱住脑袋蜷成海马形状,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踹倒。
好在教室里有同学隔窗看见了小满挨打,立即振臂大呼:“小满挨打了!大家快抄家伙!”
全班二十几个男生一听,立即放下碗筷,操起擀面杖和菜刀就往楼下奔。夏雷拎着一把菜刀跑在最前面,他刚跑下楼,就被迎面的体育老师拦住。老师夺下菜刀,换了一根标枪给他:“别动刀,用标枪,抡起来干!”
前几年曾有小痞子来中学调戏女生,结果被高中部几十个男生乱拳围殴,还没轮上一人一拳,倒霉的小痞子就咽了气。这类群架混战,法难责众,谁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拳要了人命,或者说,几十人的每一拳都把小痞子往黄泉路上推了一步。侯校长跟来办案的公安说,你看怎么办?几十号男生全是嫌疑犯,要不我把校长室钥匙给你,你把中学直接改成号子算了。
这一次,又是几十个荷尔蒙爆棚的男生冲下楼,挥舞着菜刀擀面杖奔向操场。冯小波一伙心生大骇,立马作鸟兽散。冯小波慌不择路,摔了一跤,爬起来发现摔掉了半颗门牙,再跑几步,又被后面抛过来的一块硬煤打中脚踝,他只好捂着豁牙踉跄翻墙逃走,姿态好像脱线的木偶。
小痞子们不战而散,高三二班的少年阿修罗们很失望。夏雷一手拎着标枪,一手把小满从地上拉起来。小满脸上满是鲜血,他用手胡乱抹了抹脸,好像喝醉酒的关公。
“咦!你老夫子也上阵了?”看见夏雷手上的标枪,小满问。
“还没等抡起来,他们就跑了,便宜了这群狗日的。”夏雷愤愤不平地骂道。
“可别可别!”小满扑了扑身上的灰土,咧嘴笑着说,“你可别掺和这个烂事,赶快回教室,高考最要紧!”
劳动节后的最后一次模考,夏雷一举发力,名列榜首,分数比第二名还高出五十分。这个好消息让夏妈妈走路时腰板挺得更直,好像行走的精钢卡尺,大家都说“精神万元户”的提现时间快到了。
这一天,夏妈妈正在路南菜市场挑菜,没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卖菜的小贩提醒她说:“顾阿拉老师在喊你呢!”
顾阿拉是子弟中学的数学老师,也是西铁城菜市场的名人。他买豇豆不论斤,而是论根;买葱时把老皮剥掉,只剩下一根光杆再过秤。从前他一出现,菜市场的小贩都扭头不看他,说他根本不是地球人。没想到大洪水那年,顾阿拉居然捐出了三千元人民币,此后再没人说他顾阿拉抠门,菜贩们也都主动帮他剥好葱皮。
“高考后勤很重要哦!”拎着菜筐的顾老师跟夏妈妈打招呼,“你家夏雷应该多吃菜,少吃面,吃面午后犯困。”
“这次模考夏雷数学相当好,能遇上您这样的好老师,可是我们一家的福气!”夏妈妈忙说。
“哪里哪里,当老师最高兴的,就是看见学生有出息!”顾阿拉边挑菜边说,“对了,你和孩子他爸考虑高考志愿了吗?我的建议是考上海。”
“这个么……我们是工人家庭,没啥经验,还得顾老师您多指点。”
“考上海吧,倒不是因为我是上海人,是因为上海有潜力。”顾老师捡起一个土豆仔细端详,“上海浦东开发后的能量,二三十年都释放不完,如果夏雷考去上海,能赶上这个好机会。”
“上海……是不是有点远?”
“不远不远,时代变了,孔雀必须往东南飞,”顾老师很肯定地说,“夏雷的性格有一点执拗,坐机关可能不会八面玲珑。他适合在学术上发展,上海的高校待遇都不错,国际交流也多。”
夏妈妈感激地频频点头。像顾老师这类子弟校教师,他们的首先身份是厂矿职工,其次才是学校老师,上岁数的老教师甚至教过一家两代人,他们给出的建议都是毫无保留,完全是为了子弟的前途着想。
顾老师挑好了五根小葱和两个土豆,跟夏妈妈一起走出菜场,边走边说:“你当家长的做好后勤,我当老师的做好发射,回头我跟佟老师建议一下,最后一个月,就把夏雷放在教室最前排特座!”
菜场会谈之后,夏雷果然被调到特座,比第一排离讲台还近。佟老师说这是卫星的预定发射位,今年争取把夏雷放个大卫星,考上全国知名的大学。
坐上特座没几天,夏雷心里就叫苦,这个位置叫坐浴还差不多,每天都得仰面惠承各科老师的唾沫雨露。先是第一堂课数学顾老师来遍头喷,第二堂语文戴老师再来遍二喷。一到大课间,夏雷就跑去水房洗脸。有时任课老师拿不准解题思路,就躬身伏在讲台上征询夏雷的意见,那一刻,模考第二名的孟歌脸上就会掠过一丝不快,身为副厂长的女儿,她向来自信基因优秀,可是几次模考下来,仍然拼不过工人家庭出身的夏雷。
夏雷简直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机器上的每个齿轮时刻紧密咬合,把各个知识点粉碎压合,传送到他的大脑沟回贮存。倒是小满闲着没事,把夏雷的值日生任务全干完。孟歌不无嫉妒地问小满,你难道是夏雷的总管大太监吗?小满笑笑,回答说,容嬷嬷您有事也尽管吩咐!
高三年级的十几个大学苗子里,早恋的有两三对。随着高考临近,任课老师反而不去阻挠这些罗密欧和朱丽叶,只是装作没看见,不闻也不问。有时这些小情侣互相赌气闹着要分手,老师们还要亲自出面劝和:“都快高考了,别分手了!好好地相处,一起上大学多难得啊!”全班同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师怕的不是早恋,也不是分手,而是分神。
小满也不敢耽误晓丹学习。他只是每晚下自习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单元门,两人舍不得分开就简单勾勾手。严总在阳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假装咳嗽几声,两个人立即像惊弓之鸟一样分开。等晓丹回到家,严总也不多问。家长和老师都心里清楚,如果说热恋是八级狂风,那失恋就是十二级台风。
夏雷倒没有相思缠绕的苦恼,他更像是一个为高考而生的苦行僧。每晚下自习回到家,他先吃上一碗荷包蛋龙须面,然后开始掌灯夜读。困眼昏花的时候,他瞟见卷纸上有一根头发丝怎么拂也拂不掉,定睛一看,原来是数学试题里的一道抛物线。
后半夜的第一家属区,只有夏雷的房间还在亮灯,台灯把他的背影照在淡蓝色墨竹图案的窗帘上,脑袋的形状硕大无朋。家属区里倒夜班的工人都知道,这盏台灯之下,有一个大学苗子正在最后拼命。
这天夜里十一点,夏雷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伏案做题,隐约听见窗户玻璃“嗒嗒”作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雨滴,拉开窗帘一看,只见窗外暖气管道上站着小满。响声是小满刚才用指甲叩窗,他怕惊醒夏雷的父母。
“叔叔阿姨都睡啦?”小满问。
“都睡了,”夏雷打开纱窗,“你爬上来进屋说?”
“不进屋了,今晚月亮不错,咱俩出去溜达溜达?”
“好。”夏雷关上台灯,从窗子爬出来跳到暖气管道上,和小满顺着铁架子滑到地面。
临近午夜的西铁城悄无声息,唯余月明星稀,两个人沿着马路散步,边走边聊。
“你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白天在课堂上睡多了?”夏雷问小满。
“我晚上睡不着就经常瞎逛,”小满说,“白天闹哄哄的西铁城是大家的,晚上肃静的西铁城是我自己的。”
“自己住就是自由啊,想睡就睡,想走开门就走!”夏雷羡慕地感叹。
“我有时会爬到晓丹家旁边的检修梯,算是偷偷陪着她,虽然见不到她人,能听听她声音也好。”小满不好意思地说。
“小满你疯了?那个梯子早就上锁了!你黑灯瞎火去爬,不怕一脚踩空?”夏雷大惊。
“是我太疯狂了,梯子确实都上锈了。”小满也承认。
“说吧,你大半夜找我,不只是随便溜达吧?”夏雷觉得小满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碰上了一件郁闷的事,想找你聊聊,”小满叹了一口气,“今晚在晓丹家旁的梯子上,我听到她父母的聊天,说等高考完事,他们一家就要搬去苏州,晓丹爸爸的对口单位早就找好了,调令也快下了,就等着晓丹高考完。”
“那是因为江苏的录取分数线太高了,还是在我们省里高考更轻松。”夏雷分析说。
“到时候,我可能就得和晓丹分手了,之前严总说的话,根本就是在骗我。”小满掩盖不住心底的哀伤,“一想到你要去外地念大学,晓丹要搬家到苏州,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西铁城,我心里就不好受。”
“也别想得那么悲观,现在铁饭碗也不值钱了,以后你可以去苏州找工作,我大学毕业会在上海上班,我们三个以后还能常见呢。”夏雷安慰说。
“散了就很难再聚,”小满用手指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再聚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立夏之后,雨水渐稠,西铁城的阴天比晴天还要多。
一天晚自习,值班戴老师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看见小满椅子上挂着吉他,就问:“你这是想干啥?要在教室开演唱会?”
小满正在抄写琴谱,他抬头冲戴老师一笑:“我刚换了琴弦,还没来得及把琴拿回家。”
戴老师拿起小满的琴谱翻了翻,叹气道:“说不定你是个搞艺术的苗子,只可惜我们是山沟里的学校,培养不出艺术生。”
等到下了晚自习,铃声一响全班同学走光,教室里就剩下晓丹和小满。晓丹心思玲珑,笑着问小满:“你真是去修吉他换弦了吗?”
“好吧,瞒不过你,我刚练熟了一首歌,就想唱给你听。”
“太好了,你唱完我们再走,今晚我能睡个美梦。”
两个人牵手走到走廊深处,这里的回声最是悠扬。
“亲爱的,你闭上眼睛,仔细听。”小满拨动琴弦,轻轻唱起,“轻轻踏在月光里,好像走在你的心事里,那年黯然离别后,再也没有人与我同饮,飞花轻似雾,奈何风吹起,终究如烟纷飞东西……”
一曲终了,空荡荡的走廊里余韵缭绕。
“是谭咏麟的《夜未央》,对不对?”晓丹睁开眼睛问,“这首歌词有点伤感,小满你怎么了?”
小满装作没听见,他捡起琴盒装上吉他,牵着晓丹走出教学楼。楼外已经飘起细雨,小满脱下外衣把晓丹罩上,自己被淋得发梢滴水。
等走到晓丹家楼下的路灯旁,晓丹望着小满湿漉漉的侧脸,又问了一遍:“今晚你为什么要唱这首歌给我听?小满你要说实话。”
小满正思忖着该怎么回答,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就是这个兔崽子,今晚开他瓢!”几个烟头红光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来者正是冯小波和几个痞子。
“居然还有吉他,小满,我真是舍不得打你。”冯小波踩灭烟头,边走边鼓掌,
“冯小波,你有种明天来找我!”小满把晓丹护在身后。
“怎么你怕了?有女朋友在场,你要不要装一下大瓣蒜?”冯小波问。
“亲爱的,快回家,听话!”小满猛一把推开晓丹。说完他解下吉他和书包,朝冯小波走过去,“冯小波,咱们两个单挑!”
“你想得倒美!”冯小波一挥手,几个小痞子冲上来对着小满一顿乱拳,小满渐渐招架不住,又被打倒在地上。
“你不敢单挑!你个胆小鬼,懦夫!”小满躺在地上大喊。
冯小波分开众人上前,将鞋底踩在小满头上:“上次算便宜了你,×你妈的,这次饶不了你……”正骂着,他头顶忽然被一块砖头砸中。冯小波回头一看,原来是晓丹举着砖头从背后偷袭得手。
晓丹扔下砖头就跑,跑不出五六步就被冯小波追上。
“小臭娘们儿!”冯小波揪住晓丹的头发往回拖,“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冯小波!你放了她!我跟你了结!”躺在地上的小满一边大喊,一边把手伸进裤兜。
“哼,心疼了?那今天就让你女朋友疼个够!”冯小波说着掀起晓丹的裙子,手往里面乱摸。
“啊——”小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他从地上翻身起来,一下子跳到冯小波面前,猛然举起右手。
没等看清小满手上银晃晃的是什么,冯小波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原来是小满将一把弹簧刀插在了他的胸膛上。上次校园混战之后,小满就偷偷备了一把弹簧刀带在身上。
冯小波惨叫一声,低头看见小满将刀柄慢慢转动,他不禁惊惧万状,这可是放血的刀法!他再抬头去看小满的脸,雨中的小满面肌扭曲,恶狠狠咬牙说:“送你去死!”
冯小波当场倒在了地上,小痞子们不敢把刀从他身上拔下来,就把他连人带刀一起送到医院。幸好这一刀没伤到肺门大血管,诊断结果是单侧气胸肺萎陷。
事发那天是东北的初夏,离小满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一周。严总代表工厂跟驻地司法机关反复交涉,按照防卫过当结案。六月份,小满被送到了少年犯管教所,这是严总尽力争取到的最轻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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