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蛊（下篇）

接下来庞飞燕没有急着走，她想着反正龙涎香已找到，再寻些罕见的山货去长安售卖，也耽误不了多少时日。

阿古带着她走遍了苗寨的山山水水，看日出云海，瀑布飞泻，山花烂漫。

阿古教她唱苗歌，她教阿古说汉话。两人越来越亲密，并肩坐在山巅看夕阳，在溪边嬉水打闹。

庞飞燕过的极为自由舒心，像是将所有的愁苦都抛之脑后。

这一日阿古踟蹰半晌，忽然红着脸问她：“飞燕….你愿意留下来吗？”

“留下来，跟我一起。”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我知道你是汉人，我是苗人。可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若愿意，我们成亲，一生一世不分离…”

庞飞燕愣在那里，心中满是欢喜，可想起家里的母亲，庞家的家业，那些翘首以盼等着她回去的人…

月光从吊脚楼的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阿古….”庞飞燕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得回长安…”看见他脸上的失落，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虽然不能长久的留下来，”她的语声又快又急，“可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们成亲之后，你可以跟我回长安！以后你想回苗寨，我再陪你回来！一年回来一次，或者两次，都行！”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愿意跟我成亲？”

庞飞燕的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她轻轻点了点。

“我愿意！”阿古的声音扬起来，像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从胸腔里冲出来，“我愿意！”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庞飞燕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

“飞燕…..”他叫了一声，然后吻落了下来。

她的唇微微颤着，烫的像团火。

吻顺着脖颈往下落，她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阿古……”她的声音有些飘，

……..

竹榻轻轻摇着，晃出一串细细的声响。

月光静静地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融成一片。

窗外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唱着不知名的情歌。

定情之后，阿古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猎来最鲜美的野味，采来最甜美的野果。

庞飞燕觉得自己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发腻。

她曾问起阿古家的吊脚楼在哪里，阿古笑着说成婚前女子不能去男子家中，婚后男子会到女方家居住，这是寨子里流传了百年的规矩。

庞飞燕信了，可心里总有个疙瘩。

她发现阿古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

他说是小时候在山里遇险，被野兽咬的。可那伤痕整齐得不像咬伤，倒像是刀割的…

阿古对蛊术的熟悉，远超常人。他教她辨认各种蛊虫，讲述各种蛊术，如数家珍。

有时候他会突然消失几个时辰，回来时神色疲惫，身上还有股奇怪的气味。

庞飞燕问起，他只说是去深山里采些稀有的药材，所以耗时耗力。

这日，阿古又出去采药，庞飞燕便在寨子里闲逛，她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偏僻的竹楼旁，只见一位老妇人正在晒些干枯的草药。

“阿婆，这药是治什么的？”她好奇的问道，

老妇人抬头看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不是寨子里的人吧？”

“我是阿古的未婚妻….暂住在寨中。”庞飞燕笑道，“阿婆，这药……我好像在哪见过。”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回去！从哪来的回哪去！”

庞飞燕心里一跳：“为什么？”

“你….”老妇人欲言又止，“你既不是苗人，就早些回去，别在此地久留！”

庞飞燕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乱成一团。

又过了几日，阿古又出门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跟在他身后，借着月光一路摸到寨子后山的一片密林里。

林子深处有一座木屋，透出隐隐的灯光。

庞飞燕屏住呼吸摸到窗边，从缝隙中往里看。

这一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地上铺着几张兽皮，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墙角放着一只琉璃大缸，她定睛一看，那缸里竟然泡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腐烂狰狞，死不瞑目！

庞飞燕强捂住嘴，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阿古口中念念有词，往缸里加入草药，他神情专注而狂热，和平时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子判若两人。

“快了…”他喃喃道，“就快成了……”

庞飞燕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不敢再看，悄悄退后，蹑手蹑脚地离开那片林子。

回到住处她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庞飞燕咬着嘴唇，泪水无声滑落，她恨自己瞎了眼被他迷惑！

难怪他救她，还对她那么好….原来为了去炼那该死的蛊！

庞飞燕抹去眼泪，怒火中烧。她强行按捺住愤恨，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依旧对阿古温柔体贴。阿古似乎也没有起疑，依旧待她如初。

背地里，庞飞燕悄悄找到了那位苗人老妇，问清了阿古的底细。

原来阿古是寨老的独子，他极有天赋，从小痴迷蛊术。他爹死后，他更加肆无忌惮，经常以寻找“有缘人”为名，诱骗外乡女子来寨中成亲之后，砍头挖心….

因为寨子里的人都惧怕被他下蛊，不敢吭声。她劝过几次，反而被众人孤立，只得一个人躲在这里过活。

庞飞燕谢过老妇人，又找到随行的几个老伙计，将自己的发现说了。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纷纷表示得赶紧离开。

庞飞燕摇头道：“他已经盯上我了，咱们一走，他肯定起疑。到时候追上来，一个都跑不掉。”

“那怎么办？”众人愁眉不展，

“将计就计。”庞飞燕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想跟我成亲吗….那我就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大婚！”

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大小姐，这……这太冒险了！”

“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

“诸位，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庞飞燕冷笑道，“若不除了他，以后不知还有多少姑娘要遭殃。你们就按我说的做，到时候……”她压低声音，细细吩咐。

他们买通了寨子里的几个人，弄来了雄黄、朱砂，又备好了干粮和水，随时准备跑路。

庞飞燕装作不经意地请教阿古制蛊的方法，

“蛊有多种，炼蛊要专心，最重要的是不能被打断。”阿古随口说道，“一旦中途打断，前功尽弃，施蛊者还会遭反噬。你既想着，等以后我慢慢教你。”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阿古越来越兴奋，常常望着庞飞燕出神，那眼神炙热癫狂，让庞飞燕心里发毛。但她面上不显，依旧和他浓情蜜意。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寨子里张灯结彩，摆起了流水席。苗人们穿着盛装，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庞飞燕穿着苗家新娘的嫁衣，头戴银饰，坐在新房中等着她的新郎。

屋内红烛高照，映得满室通红。

没多久阿古身着盛装走了进来，红衣上绣着银线，衬得他愈发俊美。

他上前握住庞飞燕的手，眼中满是柔情：“飞燕，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庞飞燕笑颜如花：“我也是….”

他端起合卺酒，两人交杯而饮。烈酒入喉，庞飞燕觉得一股热气涌了上来，身子软了几分。

“飞燕。”阿古忽然唤她，声音低沉。

“嗯？”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娶你？”

庞飞燕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是喜欢我….”

阿古笑容依旧温柔，他喃喃道：“喜欢你？是啊，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一切….”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心口。

“你的头真美….还有这颗心….”

庞飞燕浑身一僵，阿古的笑容越来越妖异，眼中泛起幽幽的红光：“我的情蛊需以女子的头颅心肝，混合金蚕蛊的毒液、九幽草的汁液、血蟾蜍的涎水，以及七七四十九种毒虫的粉末，文火慢炼九十九日，方能成就…”

庞飞燕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别怕，”阿古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如情郎低语，“等今夜过去，你我合为一体，我做了蛊神，你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便能永远陪着我了….”他笑容纯真，口中却吐出世间最残忍的话。

庞飞燕看了他半晌，轻声道：“阿古…你可知，我为何愿意嫁给你？”

他眯起眼：“为何？难道不是你心悦于我吗？”

“因为….我要你死！”庞飞燕猛然起身，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他心口！

阿古闪身避过，眼中凶光毕露：“好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还能在我面前装这么久？！小看你了！”

“自古以来，小看女人的下场都不会好！”庞飞燕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朝他洒去！

阿蛊猝不及防，吸进一口雄黄粉，顿时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会……”

“你的炼蛊之地，我去过了！”庞飞燕怒道，“那些泡在缸里的姑娘，她们都在看着你！”

阿古怒吼一声，朝她扑来！

庞飞燕闪身避开，狠狠一刀刺向他腰间的要害。

“啊！！”阿古惨叫倒地，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庞飞燕毫不犹豫，又接连捅刺他的心口，刀刃穿透皮肉，刺穿心脏！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他俊美的面容。阿古瞪大眼睛，极为不甘：“你….你居然能杀我……”

“我叫庞飞燕。”她仰首一字一句的道，“好好记住这个名字！”

她拔出刀，阿古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气息。

红色的烛泪像极了鲜血，照着一室的狼藉。

庞飞燕来不及喘息，即刻冲出门外，招呼那几个老伙计：“成了！快去他的木屋！”

众人赶到后山木屋时，屋内已经乱成一团。那些瓶瓶罐罐东倒西歪，缸里沸腾翻滚，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头，像是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

“烧了它！”庞飞燕当机立断，“快！”

众人将准备好的火油泼在木屋上，点燃了火把。火苗蹿起，迅速蔓延将整个木屋吞没。

烈火中传出凄厉的嘶鸣声，不知是那些蛊虫地惨叫，还是冤魂在哭泣。

庞飞燕站在火光前，亲眼看着一切化为灰烬。刚转身要走，忽然看见火堆里滚出一只烧得焦黑的铜匣。

她心中一动用刀撬开，里面是一卷羊皮，她看不懂那些苗文，但隐约觉得，这应该是阿蛊炼蛊的秘法。

“带走，留在这也是害人！”她将羊皮揣进怀里，众人连夜逃离苗寨，骑着准备好的马，一路狂奔。

身后隐约传来呼喊声，寨子里的人追了几里，终于还是放弃了。

天亮时，庞飞燕一行人终于逃出了深山。回头望去，那片莽莽苍苍的密林，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抹青痕。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些泡在缸里的人头，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

庞飞燕与苗寨中那位阿婆在约定好的地方见面，准备一起回长安，她得知除了阿古这个祸害也松了一口气。

“姑娘，你心善….”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叹息道，“这是这些年我记下来的，那些姑娘的来历，不知能不能送她们回去…”

庞飞燕颤抖着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写了容貌籍贯，有的只写了个大概。歪歪扭扭的字迹，是老人家一笔一划记下来的。

“阿婆，您放心跟我回去。”她握住阿婆的手认真道，“这件事，我管到底了。”

庞飞燕顺手拿的那卷羊皮，本只是想留个证据，谁知阿婆接过来仔细一看，竟发现了惊人的秘密。

她说那羊皮上记载的，不止是炼蛊之法，还有阿古藏匿财宝的地点。

庞飞燕看着那份藏宝图，心跳如雷，她咬咬牙，决定再冒一次险。

众人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一处洞穴。洞口被巨石封住，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挪开。进洞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熠熠生辉，金银满地，各种名贵的香料，随意堆放在一旁。

“搬！”庞飞燕心中大喜，她一挥手，“能搬多少搬多少！”

众人如饿虎扑食，将洞里的财宝拼命往外搬。他们来时只带了二十匹马，现在这些马全都驮满了箱子，还有不少装不下。

“大小姐，剩下的怎么办？”有人问。

庞飞燕想了想：“先藏起来，下次再来取。”

他们一连跑了三个洞穴，装了几十箱财宝。剩下的庞飞燕将洞口重新封好，做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当商队踏上归途时，每匹马都驮着沉甸甸的箱子。庞飞燕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深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个月后，庞飞燕的商队回到了长安。

当那驮满箱子的马队穿过城门时，整个长安都轰动了。百姓们挤在街道两边，争相观看这罕见的奇景。

庞飞燕骑在马上，神情淡然，目不斜视，却难掩通身的气派。

到了庞府外，魏夫人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翘首以盼。

她看见女儿平安归来，她泪如雨下，抱住女儿不肯撒手：“飞燕，我儿….你可回来了！娘担心死了……”

庞飞燕也红了眼眶，扶着母亲进了门。她随即将南疆的经历一一说了，只略去了和阿古的那些事，说是得到了一位苗寨阿婆的帮助，她也随行一起回了长安。

魏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连念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阿婆真是家中贵人，快安排我见上一面，只要她愿意，就让她住府里，与我也有个伴。”

庞飞燕笑着点头应允：“好，都依娘….如今家中充盈，庞家能东山再起了。”

“唉….可苦了你了！这么重的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娘也想帮帮忙…”魏夫人看着女儿，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娘，您身子不好，就在府里养着，这些事不用费心….”庞飞燕握住她的手坚定的道，“万事有女儿在，天塌不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庞飞燕开始重整家业。她将那些财宝换成银两，部分用来还债。先是买下了几条街，盘下了不少店铺，又托关系重新打通了宫里的人脉。

才得知原来库房被烧是刘家在背后指使，庞飞燕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府，刘氏家主伏法，家族败落，落了个流放千里的下场。

两年后，庞飞燕成了长安最年轻的皇商，她利用皇商的身份将生意扩展到各地，十年后富甲天下，成了南唐最有钱的人。

她拒婚无数，只在府里纳了不少绝美男侍，闲暇时与他们一起享尽欢愉，快活逍遥。

有人说她心狠手辣，有人说她冷酷无情，可没人能否认她的本事。

庞飞燕一直在帮那些冤死的姑娘寻找家人，她派人天南海北的四处打听，按照纸上记录的线索，到处寻访，不错过一点蛛丝马迹。

每找到一家，她就亲自登门，谎称是故交旧识，奉上一大笔银钱作为馈赠。

没有下落的就重金悬赏，继续寻找。

庞飞燕还在城外建了一座庵堂。庵里供着无数盏长明灯，日夜不息，为那些冤死的姑娘祈福。

她经常去点灯，添香油，有时还会在庵里住上一晚。

惠明住持曾问道：“善哉！善哉！庞施主这般尽心，那些姑娘，是您的什么人？”

庞飞燕轻声道：“是我素不相识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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