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没有章程
养心殿里,骂声沸反盈天。
“西戎国王豺狼成性,胃口恶心!”
“逼一妇女为其卖命,蛮帐男人脸皮扫地!”
“稻子抽穗不过百日——到那时,西戎兵精粮足,我边境……”
……
皇帝指尖轻叩案几,殿内喧声顿敛。
“明天早会再议,诸卿且退。”
“……臣等告退。”
群臣躬身,鱼贯而出。
皇帝揉了揉眉心,一声长叹。
西戎已蹬鼻子上脸,他何尝不想即刻拔剑?可军部所言亦是铁案——兵力空虚,一旦轻启战端,国土或将四壁漏风。
身系江山,落子须臾不能失算。
李公公低语:“陛下,太后与皇后到了。”
话音未落,太后已推门而入,皇后捧盅相随。
“陛下数日未进热食,先垫一口。”皇后嗓音微哑,眼底红丝纵横。
皇帝不忍拂意,接过汤盏,一口一口咽下。
汤尽,太后方启唇:“老八与慧资政被掳,朝堂喧嚷数日,仍无定论?”
皇帝欲答,太后抬手止住。
“若仅老八那孽障,便由他去了,省得浪费粮饷。可慧资政不同——她起于畎亩,扶犁之手终扶庙堂,功在社稷,利在苍生,百姓称她‘天下共母’!西戎掳她,正是惧她。朝廷若按兵不动,便是昭告黎庶:‘功高如慧资政,亦可弃。’民心一寒,山河便冷。
更闻西戎国王尚以礼相待,若她知故国弃己,一念之差投敌,稻种、人心、边疆俱失,景隆之祸,岂止割地赔银?”
“不会。”皇后截铁,“楚楚忠魂,断不向西戎低头。”
皇帝沉声:“救,乃必行;如何救,是死结。”
“死结亦须劈!”太后声如断冰,“古今岂有十成胜算方敢一战?退一寸,西戎进一丈;今日舍慧资政,明日便掠商贾,后日缚我边民为奴!血流在将来,不如流血在此时!
吾不愿再送宗室女和亲,更不愿见西戎铁骑因粮于我家田!
我要的,是西戎自此闻‘景隆’二字,夜不敢啼哭!”
铮然之语,掷地有声,皇帝胸中鼓荡,久不能平。
翌日早朝,晋王与慧资政并数名重臣被掳的折子正式明发。
消息一出,朝堂市井俱炸。
自一品宰执至七品末僚,无不慷慨陈词,殿阶喧若蜂房。
皇城根下,汤二牛早已守得靴底生烟。
见杨小宝、汤程羽、陆昊并肩而出,他抢步迎上:“有下文了?”
杨小宝摇头:“圣意已决——必出兵,可满打满算只挤得出兵力十二万,西戎铁骑二十万,杯水车薪。”
汤程羽压低嗓音:“刚刚云太师漏了口风,昨晚鸡毛信驰赴林省,料是召太子殿下班师。太子所部十万,折后尚余八万,若能回援,可凑二十万,与敌人数目持平。”
“二十万对二十万,”二牛苦笑,“可西戎马背生风,我方连月鏖兵,疲卒未洗,这一仗……仍是凶多吉少。”
他原本笃定:只要朝廷肯出兵,大家便可归。
可连日辗转,他忽地省得——若需填进数万条性命才能换回一人,大姐必不肯。
他们的大姐,素把自己排在江山之后;
真到抉择时,她宁可自刎,亦不愿见二十万子弟为她赴死。
可他终究自私:如果能换大姐活着,纵令尸山血海,他似乎也能闭眼接受。
朝议随风传入坊间。
朱雀街头,百姓三五成簇,挥臂瞋目:
“慧资政让咱吃饱肚子,朝廷焉能不救!”
“太子刚征窝沟,哪还有兵?”
“没兵也得挤!好人就该被扔在西戎等死?”
“好在晋王也陷了,陛下胞弟,总不会袖手。”
“唉,说到底还是慧资政根基浅,不然何至于吵了这些天!”
……
陆昊听得真切,自嘲一笑:“亏得我爹和晋王与干娘一块被绑,否则五品官被绑,连浪花儿都溅不起。”
杨小宝攥拳:“朝廷必会出兵,咱们得琢磨——如何必胜?”
西戎人人跨马,来去如风;景隆缺马,这一短终身难追。
然——
二牛摸出一只圆球,引线焦黑,药味冲鼻:“大姐闲时鼓捣的‘土炮弹’,拔线即爆,一丈内生灵难全。若能批量赶制,何惧铁骑?”
汤程羽嗅了嗅:“烟火味。”
“是炮竹!”宝儿眼一亮,“大哥成亲那回,二舅被鞭炮炸得衣碎皮焦——把药量再翻几倍,岂止崩碎衣裳?”
陆昊拍腿:“我同窗家里开烟花作坊,先暗地购一批。”
汤程羽沉吟:“此事忌声张,更忌在城内试制。近日都住我那儿——安仁巷僻静,出巷有矮山,正好验火。”
一行人刚到汤府,汤二婶已倚门张望:“哎哟,稀客!二牛宝儿竟踏我这破门槛,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汤老婆子拄杖而出:“羽儿,你大姐当真被西戎拿了?”
宝儿点头:“朝廷正筹谋营救。”
汤二婶嗤笑:“我就说嘛,他大姐爱出风头,这回风大闪了舌头!如果她投敌做了叛徒,可别连累咱羽儿升官——”
“娘!”汤程羽温雅的面孔倏地凝霜,“既怕受牵累,儿子即刻备车,送您回汤洼村。山高水远,大姐便是真降了西戎,也连累不到您半根头发。”
汤二婶瞬时噤声,双腿发软——她知这儿子向来说到做到。
当年汤二叔在外头捅了娄子,汤程羽连眼皮都没抬,就把人打包送回乡下;
这些年汤二叔写来一摞摞悔过书,全被汤程羽原封不动退回去。
汤二婶心里门儿清:老宅再风光,也抵不过京里一根手指头,她可不想回去跟汤二叔四目相对、相看两生厌。
“哎呀,我这张破嘴就是没闸!”她假模假式地轻拍自己两巴掌,“二牛、宝儿,你们晓得我说话跟放鞭炮一样,响过就算,别计较哈。”
甥舅俩幼时被她呼来喝去,早习惯了,此刻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
汤程羽扶住祖母的胳膊,温声道:“奶,前段时间我于西城买了座小宅,小瑶已带人收拾妥了。你们午后就搬到那里住,乔迁宴等大姐回来再补。”
本打算等汤楚楚归京再热闹搬家,如今要鼓捣“雷火丸”,自然得避开他那口无遮拦的亲娘。
汤二婶刚要张嘴,被老婆子一把拽住:“再添乱就给我回村喂猪去!”
一个时辰后,汤府上下连猫带狗统统搬走。
同日傍晚,陆昊雇的马车把半条街的烟花爆竹悄悄运进安仁巷。
四人都是门外汉,索性砸重金从工坊赎了个老师傅过来,卖身契一按,改名“汤火生”,专管配药捻子。
一连数日,京里茶棚酒肆仍热议“慧资政被掳”,可朝堂像被缝了嘴,既无诏令也无章程。
就在众口汹汹之际,读书室贴出一篇骈四俪六的短文,落款“南山逸士”。
通篇没一个生僻字,却把慧资政多年功绩列得清清楚楚:
二茬稻、白叠棉、风扇井、破窝沟毒计、护东宫……
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封爵赏金,却全让一人全做了。
士子们围在榜前,越读越心惊——
“女子之身,丈夫之骨,若朝廷袖手,岂不令天下寒心?”
“西戎逼她育稻,她遣弟报信,已明不降之志;朝廷再踌躇,往后谁还愿为国赴死?”
“庙堂诸公未必不懂,只是迟迟不动,怕另有隐衷。”
“管他什么隐衷,先救人要紧!”
纸墨未干,议论已沸,像火星溅进干草垛,风一吹,火势便悄悄向皇城卷去。
余参自暗影里踱出,指节攥得发白:“纵有千般算计,人也非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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