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看到了另一个你

在泰国的最后几天，像一场被阳光浸透的梦。程遇和顾言先一步回了中国——一个要收拾沪市项目竞标的残局，一个要回京市开新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临别时程遇还调侃：“你俩赶紧生个小崽子，我当干爹教他泡妞。”被霍逾辞用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如今回到苏黎世已是一周。冬天彻底接管了这座城市，湖面结着薄冰，街道两旁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上压着未化的雪。

新家视野极好。傍晚时分，苏清媛窝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瑞士本地的新闻节目，她其实没太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的苏黎世湖在暮色里泛着钢蓝色的冷光。

玄关传来开门声。她转头，看见霍逾辞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黑色羊绒大衣肩头还沾着零星的雪沫，李阿姨迎上去接过大衣，低声问：“先生吃饭了吗？”

“还没。”他换了拖鞋，先去洗手间仔细洗了手，又去房间换了身衣服。

出来时，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烟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松着，露出半截锁骨。苏清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便很自然地坐过去，手臂环过她肩头。

“明天晚上有个活动。”他下巴轻抵她发顶，“中国大使馆的新年招待会，请了我们。一起去？”

“好啊。”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要穿礼服吗？”

“嗯。我让Luminosity送几件新的来给你选。”

正说着，李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先生，夫人，晚饭好了。”

陈叔的厨艺越发精进。今晚做了苏清媛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一小锅热腾腾的萝卜牛腩煲。

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霍逾辞照例先给她夹菜，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泰国的阳光好像还在身上。”苏清媛忽然说。

霍逾辞抬眼看她：“想回去了？”

“不是。”她摇头，笑起来，“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有家，有你在。”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在夜色里旋舞。屋内暖气充足，牛腩煲冒着热气，电视里传来轻柔的爵士乐——是李阿姨调的台，她说晚饭时听点音乐心情好。

饭后，霍逾辞去衣帽间拿了件厚实的羽绒服给她穿上，又围上羊毛围巾。他自己倒只穿了件黑色大衣，牵着她走进电梯。

公寓楼下有个小公园，冬日里人迹稀少，积雪在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两人沿着清扫过的小径慢慢走，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顾言昨天给我发邮件了。”苏清媛忽然说，“说他在京市的工作室选址定了，离程遇的公司很近。”

霍逾辞嗯了一声：“程遇那家伙，非要顾言把咨询室开在他楼下。说是方便随时上去躺沙发。”

苏清媛笑出声：“那顾医生岂不是要烦死他。”

“未必。”霍逾辞眼里也带了笑意，“我看顾言挺纵容他的。”

雪渐渐下大了些，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霍逾辞停下脚步，抬手帮她拂去。

两人走到公园尽头的小广场，那里有座小小的喷泉，冬日里已经停用，池底结着冰。霍逾辞忽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今天刚买的。”他打开，里面是对珍珠耳钉，款式极简，珍珠温润的光泽在雪夜里格外柔和，“觉得适合你。”

苏清媛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细看。珍珠不大，却浑圆莹润，嵌在纤细的白金底座上。

“帮我戴上。”她抬头看他。

霍逾辞小心地取下她原本的耳钉，换上新买的。冰冷的指尖偶尔碰到她耳垂，两人都微微一颤。戴好后，他退后一步端详，然后点头：“好看。”

她踮脚吻他。雪花落在两人相贴的脸颊上，瞬间融化。

回程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电梯里，苏清媛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说：“其实在泰国分开时，我有点难过。”

霍逾辞搂紧她：“因为朋友都走了？”

“嗯。”她点头，“热闹散了，总有点...怅然若失。”

电梯到达顶层，门无声滑开。霍逾辞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捧起她的脸，认真看进她眼睛。

“宝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热闹会散，但家不会。朋友会各奔东西，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每一天醒来，每一天睡前，你都会看见我。春天看花，夏天看湖，秋天看枫叶，冬天看雪——我都会陪着你。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坐在这扇落地窗前，看苏黎世的四季轮回。”

苏清媛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门外传来李阿姨收拾碗碟的细微声响，屋内暖气扑面而来。霍逾辞牵着她走进家门，帮她脱下沾雪的外套。

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陈叔在厨房清洗最后几只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一切都平常，一切又都不同。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有烟火气，有陪伴，有落在肩头的雪，也有融化在掌心的承诺。

苏黎世的冬夜来得早，第二天下午四点，天光已暗成鸽灰色。中国大使馆那座颇具现代感的建筑灯火通明，门前停着一长溜黑色轿车，穿正装的人们携着寒意快步走入温暖的门厅。

霍逾辞的座驾停在红毯尽头。他先下车，伸手扶出苏清媛。她今晚穿了件Luminosity送来的新季礼服——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肩部是精致的镂空蕾丝，既端庄又不失灵动。颈间戴着那条婚礼时收到的钻石项链，光芒纹样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霍逾辞拿出一条披肩给苏清媛披上，问她：“还冷吗”

苏清媛摇头，手自然地挽进他臂弯。两人踏上台阶时，早有工作人员迎上来：“霍先生，霍夫人，这边请。”

招待会设在大使馆最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摆满了中西合璧的茶点。

空气里飘着龙井的清香和香槟的微醺气息，交谈声混杂着各种口音的中文。

他们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目光。苏清媛察觉到那些视线——有好奇，有欣赏，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她微微挺直脊背，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逾辞！”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来，“好久不见。”

“王参赞。”霍逾辞与他握手，顺势将苏清媛轻轻带上前，“这是我太太，苏清媛。清媛，这是大使馆的王参赞。”

“苏小姐，久仰。”王参赞笑容亲切，“不，现在该叫霍太太了。”

苏清媛礼貌地寒暄，心里却有些惊讶——霍逾辞竟连大使馆的人都认识。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霍逾辞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前年帮使馆牵线过几个中瑞合作项目。”

正说着，又有几人围拢过来。有瑞士本地华商会的会长，有国内某大型国企驻欧洲的代表，还有两位苏清媛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投资界大佬。

霍逾辞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交谈，话题从瑞士的雪场投资，聊到国内新能源政策，再转到最近的汇率波动。

苏清媛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偶尔在话题带到她时微笑着回应几句。她发现，霍逾辞在这些场合的姿态与平日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圆融的社交智慧。但他的掌控感依然在，只是藏在了得体的言辞与恰到好处的举杯之间。

正聊着，宴会厅前方的舞台灯光忽然调亮。王参赞拿着话筒走上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他声音洪亮，“感谢大家在寒冷的冬夜齐聚于此，共迎新春。今晚，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几位特别嘉宾，与我们分享他们的故事与见解。”

苏清媛侧头看霍逾辞，他神色平静，只微微整理了下西装袖口。

“首先，有请逾衡资本创始人、我们瑞士华人企业家的杰出代表——霍逾辞先生！”

掌声响起。霍逾辞松开她的手，低声说：“等我。”然后从容地走向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时，苏清媛忽然有些恍惚。她见过很多面的霍逾辞——但此刻站在台上，手握话筒，目光沉稳扫视全场的他，又是另一个模样。

“感谢王参赞，感谢大使馆的邀请。”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宴会厅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带着一份商业计划书，到处寻找机会。”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苏清媛所在的方向，“很冷，住在青年旅舍的六人间。每天最大的开销是车站那家面包店的三欧元三明治。”

台下传来善意的轻笑。

“但我记得更清楚的是，那个冬天我遇到了几位华人前辈。他们请我吃饭，帮我修改计划书，介绍我认识第一批投资人。”霍逾辞的声音柔和了些，“其中一个前辈说：'小霍，我们华人在这异国他乡，就像冬天的候鸟，要互相取暖，才能飞得更远。'”

苏清媛看见，台下几位年长的华商微微颔首，眼里有感慨。

“这些年，我创立逾衡资本，投资过新能源，也扶持过人工智能初创企业。很多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霍逾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我的答案是——永远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的根在中国，但枝叶可以伸向世界任何角落。这不是割裂，而是拓展。”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最后，我想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个人温度，““搭建东西方文化的桥梁，搭建传统与创新的桥梁，搭建个体梦想与时代机遇的桥梁。”他举起手中的水杯，“敬所有在搭建桥梁的人。敬我们共同的根，与各自绽放的枝叶。”

“说得好！”台下有人高声应和。

霍逾辞在掌声中走下台。他没有立刻回到苏清媛身边，而是被几位企业家围住继续交谈。

但她看见，他在人群中朝她眨了眨眼——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人察觉的小动作。

苏清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端起手边的香槟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暖意。

原来她爱的这个男人，不仅能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能在家里温柔缱绻，还能站在这样的场合，用从容不迫的姿态讲述一代人的使命。

而更让她动容的是，他在这样正式的发言里，自然地将她纳入他的叙事。不是作为附属，而是作为同路人。

交谈进行了约十分钟。结束时，霍逾辞终于脱身回到她身边。他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低声问：“累了？”

“不累。”她仰脸看他，眼里有光，“你讲得很好。”

“真心话？”他挑眉。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我看到了另一个你。一个...更广阔的你。”

霍逾辞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招待会进行到九点，两人告辞离开。走出大使馆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在路灯下像洒落的星尘。

车后座上，苏清媛靠在他肩头，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霍逾辞沉默片刻：“一半一半。但关于桥梁的那部分，”他顿了顿，“是那天在普吉岛，看你试婚纱时想到的。”

她诧异地抬头。

“你穿着那件婚纱从帘后走出来时，”他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的发梢，“我忽然觉得，你本身就像一座桥——连接着你的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脆弱与坚韧。”

苏清媛怔住，良久说不出话。

车子驶过苏黎世湖大桥，桥灯在雪夜里连成一条金色的弧线。她望着窗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一个人最深的模样，不是将他据为己有，而是看见他所有面向，并为他每一个面向感到骄傲。

而此刻，她正被这样深刻地爱着。

“回家吧。”她轻声说，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好。”他吻了吻她额头，“回家。”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座城市。而车内温暖如春，载着一对刚刚在更广阔世界里确认了彼此位置的夫妻，驶向他们在人间最安稳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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