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毕竟，此事因朕而起，也该由朕去面对。
曹操这才想起来，方才情急之下，自己确实喊了公瑾二字。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曹操又不傻，他并非不知此中关窍，只是方才心神被周瑜的异常与《长河吟》的诡谲所夺，一时未顾及此节。
此刻被周瑜点破，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皇后不是那些可以随意搪塞或震慑的妃嫔，她是中宫之主，与他有结发之情，亦是妙玉公主的生母。
若皇后心生疑窦，甚至因此惊惧疏远，乃至做出些不可预测之事，于内于外，皆是极大的隐患与变数。
曹丕沉吟片刻，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素来端慧，并非冲动之人。但此事……关乎根本，非同小可。她若只是起疑，尚可徐徐图之，设法遮掩引导。怕只怕……”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瑜，“怕只怕她听到的，不止一个称呼。”
皇帝当然明白曹丕的未尽之言。怕只怕皇后不仅听到了“公瑾”，还看到了他失态拉扯其衣袖，感受到了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紧绷而密契的气氛。
对于一个心思细腻又身处高位的女子而言，这些碎片足以拼凑出一个让她世界观崩塌的骇人图景——她的夫君，或许并非她所认知的那个人。
周瑜轻叹一声：“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皇帝直视着他。
“此事，堵不如疏。”周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娘娘既已窥见端倪，以她的心性与地位，寻常的敷衍搪塞，只怕难以取信，反会加深猜忌，将事情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何况，妙玉公主乃娘娘嫡女，今日之事公主亦在当场，母女之间，难免谈及。若娘娘心中存了芥蒂，日后难免旁生枝节。”
曹操沉默，手指再次叩击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当然知道周瑜说得在理。皇后不是外人，是他此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后宫之主，更是他目前唯一女儿的生母。
隐瞒或许能得一夕安寝，但裂痕一旦产生，只会随时间推移而扩大，最终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曹操还想起皇后平日待人的温厚，处理宫务的公正，以及……对他那份虽不炽烈却持久坚韧的关切。
更重要的是，皇后无子。在这个母凭子贵的后宫乃至前朝，没有亲生皇子的皇后，其地位与未来的依仗，很大程度上系于他这个丈夫的态度与信任。
若朕对她坦诚这惊世骇俗的秘密，固然风险巨大，但或许……也能换来一种超越世俗、真正牢固的同盟？
老话说父子天性也是至理名言，曹操想这些的同时，曹丕也在想这些，“陛下，”曹丕抬起头，眼中光芒微闪，
“陛下，公瑾兄所言不无道理。皇后娘娘身处中宫，深明大义，且……”他斟酌着词句，“且娘娘膝下仅有妙玉公主，并无皇子。有些利害，或许反而更易分明。”
曹操何等人物，怎么会不明白皇后无子，便少了许多与皇子外戚勾连、滋生野心的土壤。
皇后的荣辱、妙玉的未来，甚至皇后自身的安全，都更紧密地系于他这个皇帝身上。
若她能接受这匪夷所思的真相，那么她将成为他们在宫廷内部最可靠、也最不可能背叛的知情人。
反之，若她因此恐惧、疏离甚至生出异心，以她的地位和智慧，造成的麻烦也将是巨大的。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你们说得对。”曹操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此事，瞒着皇后，绝非上策。她既已听到，与其让她胡乱猜测，心生恐惧隔阂，不若……与她开诚布公。”
曹操看向周瑜：“公瑾，你今日心神损耗不小，且先回府歇息。子桓呀，你也回去吧。皇后那里……朕亲自去说。”
曹操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毕竟，此事因朕而起，也该由朕去面对。”
周瑜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英明。只是……言语之间，还请陛下务必斟酌，顾及娘娘承受之能。此事毕竟太过惊世骇俗。”
皇帝点了点头：“朕自有分寸。你们且安心，回府后也莫要思虑过度。今日之事，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曹丕和周瑜齐声应诺。
皇帝很体贴的为周曹二人赐下了肩舆，更是吩咐安禄亲自引路送他们出宫。一路无话宫门在望，不管是周曹二人，还是安禄都松了一口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那坤宁殿内殿，阳光透过纱窗，柔柔地铺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博山炉里吐出一缕一缕的青烟，袅袅亭亭，终散于无形。
殿内伺候的宫娥早已被皇后挥退，只留两个最心腹的嬷嬷守在通往内殿的锦帘之外，面色亦带着几分不安的凝重。
皇后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她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建窑茶盏，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温润的盏沿，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那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修竹上。
撷芳殿水阁外那惊鸿一瞥，皇帝口中那声情急的公瑾，还有他紧紧攥着贾琏衣袖时脸上那份几乎可称失魂落魄的焦灼……每一帧画面，此刻都在她脑中反复闪现、放大，拼凑成一个让她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面对的骇人猜想。
她的夫君，大顺的皇帝家，或许……早已不是她十五岁嫁与的那个少年郎了。
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带着某种刻意庄重的通传：“陛下驾到——”
皇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手中茶盏里的凉茶晃出几滴，落在杏黄的绫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恢复了属于中宫之主的沉静端凝。皇后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起身，理了理本无褶皱的衣摆，迎向殿门。
皇帝已踏了进来。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玄色常服，着一袭靛青色素面直裰，玉冠也除了，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添了些许文士的随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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