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竹编牛车
三月二十三,午后,清水村。
林清山跟着林清舟下地去了。
周桂香进了正房,帮着张春燕照看两个孩子。
林清河本想去灶房烧些热水,晚秋却拦住了他。
“你帮我搭把手,”
她说,
“我心里有个样子,想先扎出来看看。”
林清河自然应下,慢慢走着跟她去了后院檐下。
那里宽敞,光线也好,晚秋把存放竹篾的篓子搬出来,又翻出几根备用的细木条,一小捆麻绳。
她坐在小凳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安静地想了很久。
林清河也不催,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终于,晚秋睁开眼,拿起篾刀,开始削竹。
她今天选的不是最细软的那批竹篾,而是稍粗些,韧性更好的。
劈篾、刮青、打磨毛刺,
每一个动作都极认真,像在雕琢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林清河看着她,忽然问,
“你想编什么?”
晚秋手上不停,声音轻轻的,
“牛。”
“牛?”
“嗯。”
晚秋将削好的篾条放进水盆里浸泡,又拿起另一根,
“还有车。”
她没有解释更多。
林清河也没再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递一把剪刀,一根细绳。
晚秋先扎牛。
她用稍粗的竹条搭出牛身子的骨架,四腿、脊背、脖颈,再用细麻绳一道道绑紧固定。
然后拿起泡软的竹篾,从牛背开始,一圈圈缠绕编织。
晚秋从未编过这样大的物件,手法生疏,拆了好几次。
有一回牛腿歪了,她皱着眉拆掉重来,
又一回牛背编得太鼓,像头吃撑了的犊子,她又拆了,将骨架收窄些。
林清河在一旁默默看着,见她拆了三回,四回,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
“难吗?”
他轻声问。
晚秋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抿着笑,
“难,但心里有样子了,总能编出来。”
第五回,牛儿的雏形终于立住了。
它的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脊背平直,脖颈微微前探,像是正低头拉车,用着力气的模样。
晚秋又在牛背上编出一道浅浅的隆线,是耕牛常年拉车磨出的肌肉轮廓。
没有糊纸,没有描金,只是朴素的竹篾本色。
可那低头蓄力的姿态,竟有几分憨厚温驯的活气。
林清河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
“像里正家那头老黄牛。”
晚秋眼睛亮了一下,
“你觉得像吗?”
“像。”
他认真点头,
晚秋弯着眼睛笑了,因为她编的还真就是里正家的牛。
说起车马,晚秋想到的,就是牛车,驴车。
隔壁杏花村里正来的时候,会赶他的牛车,晚秋是见过的,印象深刻。
至于驴车,自然是自家后院这个了。
“我没见过大马,”
晚秋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牛儿脊背的竹篾,
“我想着,祖宗们从前在世时,怕也没见过几回高头大马,他们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一匹大马下去,祖宗们怕是认不得,使不惯,倒不如烧头牛,烧辆驴车,是他们用熟了的,心里踏实。”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晚秋又低下头,开始编车。
车的骨架要更细致些。
她先用细竹条做了个长方形车板的底框,又用更细的篾条编出车栏,车辕。
车轮最难,要圆,要稳,要能转。
晚秋试了好几种编法,最后用的是盘圈法,
将竹篾浸透,一圈圈盘紧,再用细篾交叉固定成辐条状。
两个车轮编完,她已出了一层薄汗。
将车轮安上车轴,再将编好的车板架上去,
最后把牛儿牵到车辕前编在一起,牛车,成了。
那头竹编的黄牛低头蹬蹄,身后拉着一辆小小的,结实的竹板车。
车身编得很密实,能稳稳当当放东西,车轮也能空转几下,牛车的样子十足十了。
晚秋围着牛车,左看右看,又轻轻放在地上。
牛儿四蹄落地,稳得很,竟像随时能拉着车走起来。
“真好。”
林清河轻声说。
晚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午后细碎的光,
“真的?”
“真的。”
他认真点头,
“比镇上纸扎铺里那些糊纸描金的马,更像活的。”
这时,周桂香从正房出来,正要回灶房烧水,一眼就看见后院檐下,
晚秋和林清河脑袋凑在一起,围着地上一个东西看。
“你俩鼓捣啥呢?”
周桂香走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蹲着一头竹编的黄牛,旁边是一辆同样竹编的小车,牛儿已经套上了车辕,整整齐齐,像模像样。
“这是....”
晚秋抬起头,有些紧张,
“娘,我先试着扎了牛和车。”
“我想着,祖宗们在世时,使唤了一辈子牛,赶了一辈子驴车,
烧高头大马下去,他们认不得,也使不惯,
倒不如烧他们用熟了的,牛踏实,车稳当,他们看着亲切,心里高兴。”
周桂香没说话。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那竹编牛车。
牛儿的脊背编得圆润光滑,四条腿稳稳扎着,低头用力的模样憨厚又倔强。
车板编得细密结实,车栏齐整,车轮圆溜溜的,还有细细的辐条。
她手指轻轻抚过牛儿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编出的浅沟,是耕牛常年套轭磨出的印子。
周桂香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公爹,一辈子没骑过马,连驴都没舍得买一头。
年轻时给东家扛活,年老了给自家种地,使唤的永远是村里公用那头老黄牛。
那牛跟他一样,不吭声,肯出力,累死在地里也没哼过一声。
“你爷爷....”
周桂香声音有些哑,缓了缓才说下去,
“你爷爷要是看见这个,指定高兴,他使了一辈子牛,那牛陪了他十几年,最后是累死在田埂上的。”
周桂香抬头看着晚秋,眼角有细碎的泪光,嘴角却弯着。
“好孩子,你这心思,比你扎的东西更巧。”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清河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伸手,将地上的牛车调了个方向,让牛儿正对着周桂香。
“娘,”
他说,
“等下次祭祖,咱们就把这牛车烧给爷爷吧,让他们在下头,也有头踏实肯干的牲口使唤,也有辆稳当的车坐。”
周桂香点点头,喉头像哽着什么,半晌才“嗯”出一声。
这时,林清山和林清舟也从地里收工,一前一后进了院。
两人见周桂香、晚秋、林清河都蹲在后院檐下,凑过去一看,
“哟,这牛编得真像!”
林清山眼睛一亮,蹲下来左看右看,
“是里正家那头老黄牛不?那脖子低着的样儿,一模一样!”
林清舟也凑近了,仔细端详,点点头,
“车编得细致,轮子还会转呢,晚秋,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扎牛不扎马,扎驴车不扎高头大车,
是因为村里人使惯了这个,祖宗们认得。
林清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还是你心思细,要我说,我爷在世时,连驴都没骑过几回,给他烧匹大马下去,
他怕是不敢骑,还得牵着走几十里地找马厩,烧头牛,他指定高兴,牵过来就使。”
林清舟也点头表示认可。
晚秋被一家人围着夸,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头低头蹬蹄的竹编黄牛,又看看身边围成一圈的家人,
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艺变得更有意义起来。
这门手艺,能替活着的人,给地下的亲人送一份真心的念想。
周桂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看向晚秋,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泪光,
嘴角却弯着,
“你再编头驴,凑一对,你爹不是刚得了头老驴么,那驴通人性,你爹稀罕得很,
烧下去给你爷他们,让他们也尝尝骑驴的滋味。”
晚秋用力点头,
“嗯!”
夕阳渐渐西斜,将林家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晚秋又坐回檐下的小凳上,开始削竹篾,搭骨架。
林清河陪在她身边,看着医书,偶尔递根篾条,扶正框架,小两口再轻声说几句话。
院子里,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灶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正房里传出婴儿轻柔的哼唧声和张春燕低低的哄睡歌谣。
林清舟在院子另一头,借着最后的天光编些基础的竹编,
林清山则处理家里的大柴,劈砍成方便耐烧的。
周桂香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头编好的竹牛车静静地蹲在地上,牛儿低头蹬蹄,身后的小车稳稳当当,
像随时准备出发,拉着满满的念想,沿着那条活着的人看不见的路,走向地下的亲人。
他们会高兴的。
晚秋这么想着,手里的竹篾又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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