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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汇集十一县案首的文会


邹讲书对陆家父子说完,便转身在前引路。

陆伯言和陆斗紧跟其后。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蒋望之眼神呆滞,难以置信地喃喃开口:

“这陆斗……是怎么认识白鹿书院山长的?”

没人能给他解答。

王承祖,陈广厚,乃至白执事都一脸纳闷。

其他考生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疑惑。

王承祖望着陆斗背影,气愤开口:

“一个狂生何德何能?!”

陈广厚目光紧盯着离开的陆斗,满眼嫉恨地开口。

“怪不得这么狂,原来早就攀上高枝了!”

对陆斗不喜的几个考生,望着陆斗也是既愤愤,又嫉妒。

其他跟着王承祖一块来的考生,也对陆斗满是羡慕。

“居然能得到山长亲自接见?”

“这小子什么来头?”

“听说没什么来头,是农家子出身。”

“……”

蒋望之猜测道:

“估计山长也是对‘八岁案首’有些好奇,才肯见他。”

陈广厚点头,认同蒋望之的猜测。

“山长和邹讲书是不知道陆斗藐视府试,藐视我等的狂生行径,要是知道,决不会见他!”

王承祖看向白执事,怕白执事也遭受到蒙骗,连忙揭穿陆斗的“真面目”。

“白执事,我跟你说这小子可是个狂生!你记得转告山长和邹讲书,让他们千万不能受到此子蒙骗!”

白执事面无表情地看了王承祖一眼。

“不是要去参观书院吗?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白执事说完之后,便带着众人进了书院,还不忘告诫众人。

“诸位进了书院,当守书院雅静之规。院内讲堂、藏书楼等处,乃学问重地,非请不得入内,望尔等谨记。”

……

陆斗跟着邹讲书在书院里穿行。

书院里有不少在读书或者在行进的弟子,看到邹讲书时领着他进来,都会多看两眼,甚至小声与身旁人议论。

“是不是那个定远县八岁案首?”

“这童子怕就是咱们的小师弟了……”

在路上遇到书院弟子向邹讲书行礼,向他行礼的,陆斗也连忙躬身回礼。

陆伯言也是作揖不停。

好不容走到书院深,静处,才没了往来的书院弟子。

邹讲书带他们来到了一座名叫“畏斋”的小院前。

陆斗猜“畏斋”两字,应该是出自《论语·季氏》中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抑或是取自《诗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但不管是“畏”哪个,都可以看出此斋主人的谨慎与敬畏。

小院里没有陆斗想象中种着竹子,花树,菜田什么的,甚至连一个养鱼的鱼缸都没有。

陆斗想着应该是山长“畏”字当头,怕种这个,养那个还得打理,照顾太麻烦,所以院子里干脆什么都不种,什么都不养。

邹讲书站在敞开的竹门前,笑着对院中同样敞开门扉的小屋高声说了一句:

“山长,两位客人已带到。”

“请客人进来吧。”苍老的声音传出。

邹讲书见得到山长允许,这才侧身请陆伯言和陆斗进去。

陆伯言不敢在前,恭请邹讲书在前,才带着陆斗进入到了屋中。

陆斗刚走上三阶台阶,就看到了屋中入门迎面是一道素白屏风,上无画作,仅有一行墨字:“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这是取自《道德经》。

陆斗愣了一下,觉得这字好像有点眼熟。

陆斗跟着邹讲书进了屋中,目光快速的扫了一眼屋内。

屋中很宽大,但陈设却很简单。

只有一张低矮的长案、一个靠在西墙,并没有塞满的书架,在东墙还摆放着一个湘妃塌。

书斋内并没有椅子,只有蒲团。

那个书斋的主人,此刻正在书案前执笔低头思索。

陆斗见这个白鹿书院山长让他们来书斋见面,心中就隐约觉得不妙,此刻看到“蒲团”就知道要糟。

这是要跟他“坐而论道”啊!

候讲书见山长在忙,便含笑立于书斋,并没有去打扰。

陆斗看了一眼他爹,就见他爹站在那里,看上去紧张的不行,眼神甚至都不敢乱看,整个人都显得很是局促。

沈敦仁停笔,将毛笔搁置在笔山,抬起头,看向了陆家父子。

陆斗看到这位白鹿书院山长时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人。

在高升客栈他被王承祖等人刁难时,就是这老头儿从客栈后堂偷看自己,第二天他和他爹离开时,这老头儿还和客栈主人,一起在看他的下联。

他看出了这老头儿气度不凡,但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是白鹿书院的山长,青州,东山省,乃至整个大夏都排得上号的大儒——沈敦仁。

陆伯言看到白鹿书院山长样貌时,也呆在原地,没想到他仰慕已久的儒道宗师,竟然在之前的高升客栈已经见过了。

沈敦仁含笑看着惊讶住的陆家父子,脸上笑意增多,伸手示前案首的两个蒲团。

“请坐吧。”

听到沈敦仁开口,陆伯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沈敦仁深揖一礼。

“晚辈陆伯言,偕子陆斗,拜见沈山长。”

陆斗也连忙深揖一礼。

“学生陆斗,拜见先生。”

沈敦仁笑了笑。

“不必多礼,请坐。”

陆伯言见沈敦仁再次发话,这才忐忑地屈膝跪在蒲团上,臀部置于脚跟上,腰背挺直,双手扶膝。

陆斗也学着他爹的样子跪坐好。

这礼仪他学过,他父亲也教过,这是最正式的“危坐”。

沈敦仁又看向一旁候立的邹讲书。

“致行,你也坐。”

邹讲书含笑向沈敦仁行了一礼。

“谢山长赐座。”

行完后,才施施然,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陆斗跪坐好后,看了一眼沈敦仁正在看的书。

是《论语》。

他还看到了书中有大量小字,看起来像是在为论语作注。

这是要学“朱子”?给《四书》作注?

“你们想必也认出我来了。”

陆伯言讪讪一笑,点点头。

陆斗也微笑点头。

沈敦仁含笑看着陆斗。

“高升客栈的上联是我所写,我看你书写的下联,笔意有几分模仿我的意思,是也不是?”

陆斗忙躬身拱手赔罪。

“小子斗胆,还请先生莫怪!”

沈敦仁望着陆斗笑笑。

“书法一道,小成得其形,中成得其骨,大成得其神。”

“我苦练书法几十年,方得其神,遂生其意,不想你小子如此轻易,便把我的笔意偷走了三四分,还真是天纵奇才!”

陆斗连忙再次拱手自谦:

“山长过誉了,小子只是学了皮毛而已。”

实际上他还是收了手,不然沈敦仁的笔意,他都能仿个七七八八。

沈敦仁说他书法一道天纵奇才,陆斗是真觉得沈敦仁夸的太过了。

书法一道,他也练了很多年,书法天赋是有一点点的,要不然也不可能自成一派。

沈敦仁望着陆斗,再次开口。

“馆阁为骨,行书为意。此非苦练可成,实乃天授一段清气。然,清气易浊,初心易失。你这灵光乍现之才,如何能化为终身不竭之江河呢?”

陆斗心中哀叹。

终于还是来了。

又是他妈的考较。

邹讲书也含笑看向陆斗。

陆伯言见沈山长考自己儿子,不禁为自己儿子担心起来。

当然,他也暗舒一口气

幸亏不是考他……

陆斗内心已经有了腹稿,但又立马推翻,因为他这第一版腹稿,各种引经据典,不符合八岁孩童的见识。

又想了一两秒,陆斗才拱手回道:

“山长,学生以为,世间并无‘终身不竭之江河’。”

陆斗一句话说完,沈敦仁立马来了兴趣。

邹讲书看着陆斗,也眸光微动。

陆斗听到自己儿子语出惊人,一脸讶然。

同时心里更担心了,有惊人之语,必然要有惊人之见地,如果无法自圆其说,还不如答得平庸。

“哦?此话怎么讲?”沈敦仁含笑看向陆斗。

陆斗答道:

“才如活水,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学生所恃者,非是深信此才不枯,而是确信自己能不断找到新的泉眼。昨日之泉眼在笔墨,明日或在山川,或在树木,或在四季流转,或在田间巷陌。

是以,学生以为,才非固有之物,乃是‘遇物而鸣’的本能。守一才而自矜,才是真正的才尽。”

沈敦仁听了陆斗的回答,笑着点头。

“好一个‘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好一个‘才非固有,遇物而鸣’。”

邹讲书听了陆斗的回答,也是眼泛光亮。

陆伯言更是十分惊喜,同时惊叹于儿子的见地。

沈敦仁再次看着陆斗发问:

“在高升客栈,同考考生,言你是‘狂生’。你可知,‘狂’字在儒家谱系之中,位在‘狷’与‘中庸’之下?你甘心居于‘次等’心性否?”

陆伯言听了沈山长的问题,心里一沉,看向自己儿子,悄悄使了个眼色,希望能让自己儿子明白,可不能顺着沈山长的话,辩论“狂”是不是次等心性,那样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狂生了。

陆斗知道沈山长给他出了个“陷阱题”,他拱手回道:

“若依世人所解,狂于外相,自然次等。然晚辈所思之‘狂’,非形骸之放肆,而是‘心不容已’。”

听到陆斗说是“心不由己”,沈敦仁,邹讲书和陆伯言全部看向陆斗,想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陆斗望着沈敦仁,继续说道:

“见不公,心不容已,故欲鸣;见高远,心不容已,故欲往。

此心驱策,非为名利,乃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至于外人是谓我狂、谓我狷、或谓我中庸,学生都不在乎。

学生所求,无非一个‘真’字,真性情自然流泻,何暇计较它在谱系中排第几等?”

陆斗说完,沈敦仁望着陆斗,眼神越发赞赏。

邹讲书看着陆斗,如看金玉,是越看越喜欢。

陆伯言听了自己儿子的回答,心中也十分慰藉。

因为他的宝贝儿子,并没有去巧言辨解,而是从心而论,性情使然,非是狂,而是真。

沈敦仁再赞。

“好个'见不公欲鸣’‘见高远欲往’,好个‘真性情自然流泻’!”

沈敦仁赞完,看着陆斗三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已立于风口,府试若中,风刀更烈。你欲做何木?是随风伏仰之木,或是宁折勿弯之木?”

陆伯言听到沈敦仁问这题,却不是很担心。

有他言传身教,他不相信儿子会做一个随风伏仰之木。

陆斗觉得沈敦仁这个问题最现实,逼迫他思考具体处世策略,是妥协还是对抗。

不过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笑了笑,眼神澄澈地看着沈敦仁。

“山长,为何一定要是‘木’?”

听到陆斗反问,沈敦仁怔住。

邹讲书和陆伯言也愣了一下。

陆斗并没有想从沈敦仁那里得到回答,开口继续说道:

“风无形无相,木有根有形,以有形抗无形,自然左支右绌。学生不才,愿学做一阵‘穿林之风’。”

听到陆斗不做木,要做风,沈敦仁看着陆斗眼神讶异的同时又满是激赏。

邹讲书意外的同时,也满是惊喜地看着陆斗。

陆伯言看着自己儿子,满脸惊诧。

如果换他来答这题,只会顺着沈山长的问题做出“是”或“否”的选择。

但他宝贝儿子,既没有选“是”,也没有选“否”。而是选了“或”。

陆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

“风可徐徐,让林叶低伏而不伤其根本,是谓礼敬前辈;风可激荡,席卷枯枝败叶,是谓涤荡浊流;风亦可于万木间隙自在穿行,不滞于物,是谓守住本我。

我不与风对抗,我便是风。世人毁誉,譬如林木萧萧,不过是风过之处,应有的回响。”

陆伯言听完儿子的回答,简直惊呆了。

儿子再次跳出了沈山长给他设下的陷阱,他不做摇摆之木,也不做宁折不弯之木,而是把自己比作穿林之风,把那些其他考生的口诛笔伐当作穿林而过的回响。

这是何等的举重若轻啊?!

最让他吃惊的不是这个,最让他吃惊的是儿子解题的思路。

居然还能这样答?

沈敦仁和邹讲书看着陆斗,也是眼神惊奇,眼神赞赏。

“好个‘不滞于物,守住真我’,好个‘我不与风对抗,我便是风’。”沈敦仁赞许陆斗,袍袖一挥,“去吧,府试前可随时来书院借阅书籍,也可向书院师长请教。”

陆斗知道沈敦仁这关算是过了,于是忙跟着他爹一起,向沈敦仁行礼告辞。

“谢山长!”

“谢先生!”

……

等陆家父子走后,邹讲书回到屋中,一脸得意的向沈敦仁问:

“山长,我给你带来的这个学生如何?”

沈敦仁悬笔一停,看着来邀功的邹讲书,微笑点头。

“不错。我刚才三问,一探此子“心性”和“悟性”,二究此子“品格”与“本源”,三验此子“智慧”与“气量”,此子所答,一不天真幼稚,二不陈腐教条,所思所答更是自成一格,让人耳目一新。

其思想清澈,直指本质,又兼有少年赤子之心和少年凌云之意气,是真天才,真神童,真璞玉良材也!”

邹讲书见山长对陆斗不吝赞美,心底也替陆斗高兴。他看了一眼山长屏风上取自《道德经》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笑着对陈敦仁说了句:

“这小子自比为“风”的意象,既融合了儒家进取之心的“涤荡浊流”,又融合了道家灵动之意的“不滞于物”,还真是恰好与山长您的志趣相投呢。”

陈敦仁一听,哈哈一笑,说了句:

“吾道不孤矣!”

……

陆斗跟着他爹回到客栈。

虽然有了沈敦仁的允许,但陆斗并没有再次踏足白鹿书院。

他在客栈开始温书。

偶尔出去吃饭,在路上和饭铺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消息。

不过现在关于他的传闻除了八岁案首的名头,还多了一个“狂生”的头衔。

他的“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和“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基本上已经府城的士林圈子里传开。

在来到府城第四日,距离府试还有四天时,有人找到了他。

“陆小相公,府城仇三公子派人来请你去赴会。”

听到店小二在门外的通禀,陆伯言小声对陆斗说了句。

“府城仇家是绵延百年之世家。”

陆斗点点头,然后和他爹出了房间,来到楼下,看到了来邀请他的两个仇家人。

“我家三公子吩咐,特来拜上定远县陆小相公。公子言道,近日读《文选》,于‘文质’之辩偶有所得,故不揣冒昧,拟于明日在城外‘涉园’设一薄酌小集,邀诸位同年以文会友,共析雅义。素闻陆小相公年幼而才高,心慕已久,恳请拨冗光临。此为请柬,静候回音。”

陆伯方接过请贴,笑着向仇家两个仆人行了一礼,婉拒道:

“府试在即,小儿还需闭门苦读,请二位回禀仇三公子,等小儿府试之后再亲自登门拜访。”

年长那人笑着点点头,和另一人转身离开。

年轻的仇家仆人小声嘀咕。

“怎么不告诉那个八岁狂生,这次文会本府十县的其他案首都会去……”

“你傻啊,他文会都不敢参加,你说十县的案首都去,他更不敢去了。”

两人说着就要出门。

陆斗本来不想去参加这些无聊的文会什么的,不过听到其他十个县的案首都会去时,却改变了主意。

一是因为十县案首齐聚,相当于‘华山论剑’了。他若不去,这‘鳌头’之名,倒显得是躲来的。”

二是因为他对沈山长说了他是“穿林之风”。如果拒绝了此次邀请,那他就是“避世之木”;应邀赴会,才是“穿林之风”。

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狗日的仇三公子设局请他去,还让这两个仆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引他入局,他要不去搅它个天翻地覆,憋一肚子火,晚上睡觉都能气醒。

他出声叫住了两人。

“你们两个等等。”

两人停步回头。

陆伯言疑惑地看着自己儿子。

陆斗看着仇家两个仆人,开口说道:

“回去禀报你们家仇三公子,就说我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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