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等待
这是一个事实,关于时间与遗忘的命题。
所有人都知道,三个月的进修班,就是三个月的隔离。
等他回来,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时候,那份报告已经发了,那些人已经处理了,那些事已经定性了。他再说什么,都是“事后质疑”,都是“不配合组织”,都是“老同志想不开”。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些材料。
周明的举报信,陈锋的笔记,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小刘发来的信息,韩栋整理的股权穿透图。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堆等待被点燃的干柴。
可是,谁来点?
小刘被调走了,张诚刚出来,苏晚还躲在那间小店里。他自己要去“学习”了。
没有人了。
他拿起那张手绘底稿,看着上面那九道淡墨勾勒的细线,看着右下角那个被反复涂抹却依然轮廓清晰的签名。
三十二年了。
这个人在画这些线的时候,想过三十二年后会有人找到它们吗?想过他的儿子,会用生命去追查这些东西吗?想过这一切,最终还是会被人用“学习”和“出国”轻轻盖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不会交给那些人,不会让他们销毁,不会让它们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纸。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些材料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塞进书架最深处,用几本厚厚的旧书挡住。
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脊上褪色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沉郁的暗红色。远处的居民楼,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他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回家吃饭时的样子。
疲惫,亢奋,眼睛里有一种光。他说:“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条大鱼。”
他当时说:“注意安全,别太冒进。”
他后悔吗?
后悔。
后悔没有多问一句,后悔没有多看一眼,后悔没有拦住他,没有告诉他,那条鱼,也许太大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等。
等三个月后回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缓缓消失。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盯着他的,也有等着他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
城东那条深巷里,“老蔡豆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里面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苏晚和张诚坐在店里,面前放着两碗凉透的豆浆,都没有喝。
小刘的信息刚发来。
“陈主席下周去党校学习,三个月。贾仁义要出国,招商考察。”
苏晚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诚也没有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那个老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
“三个月。”她说。
张诚点了点头。
“三个月。”
苏晚看着他。
“三个月后,还能查吗?”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三个月后,那些人还在。那条河还在。那些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
“只要还在,就能查。”
苏晚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的豆浆。
她想起自己从泵房里爬出来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后来她活下来了。活着,就有希望。
现在也一样。
三个月。不长不短。
等。
她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很凉,有一点苦。
像这个夜晚,像这条巷子,像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张诚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苏晚,你知道吗,我在看守所里,最怕的不是死。”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是忘了。”他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忘了那些在外面等着我的人。”
他端起自己那碗豆浆,也喝了一口。
“所以,我不会忘。你也不会忘。陈主席也不会忘。”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
“三个月后,咱们接着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那条看不见的河,还在静静地流淌。
河底,那些东西还在。
河岸上,那些人还在。
等三个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也许,所有人都在等。江州也似乎突然平静下来。
这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一种令人窒息的万物屏息的静。街上的人照样上班下班,菜市场照样讨价还价,学校门口的家长照样排队等着接孩子。没有人谈论那条河,没有人提起那个失踪的记者,没有人记得那些被带走的人。
潺河也似乎突然宁静下来。
河水还在流,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枯叶,几个塑料袋,慢慢悠悠,像什么心事都没有。河边那些曾经被挖开的砂石坑,已经被填平了。那些曾经被发现的排污口,已经封上了。那些曾经被拍摄的水下视频里的画面,已经不存在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存在了。
陈远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因公牺牲人员审批表”。姓名那一栏,写着“陈锋”。后面还有几栏,家属意见、单位意见、主管部门意见,都空着。
这份文件已经送来三天了。
三天里,它被翻过几次,但一直没有签字。
陈远山的态度只有一个理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儿子失踪二十多天了。河里打捞过,下游搜寻过,周边走访过。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死亡的东西。只有一份“因公牺牲”的审批表,等着他签字。
他不签。
不是因为不相信儿子已经死了。他知道,那种情况下,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不签,是因为签了,就结束了。签了,儿子就变成档案里的一行字,变成抚恤金的一串数字,变成追悼会上的一张照片。签了,那些还没查完的事,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他不签。
老伴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陈,”她说,“火车票订好了。明天早上八点。”
陈远山点了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老伴走进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那个档案袋,你带吗?”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不带。”他说,“放在家里。锁在那个抽屉里。”
老伴看着他。
“你放心?”
陈远山没有回答。
放心吗?当然不放心。那些材料,是他这二十多天来所有的成果。周明的举报信,陈锋的笔记,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小刘发来的所有信息,韩栋整理的股权穿透图。这些东西,如果被人发现,如果被销毁,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但带在身上,更不安全。
他转身,走到书柜前,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具等待安葬的尸体。
他看了很久。
然后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老伴手里。
“你拿着。”他说。
老伴握紧那把钥匙,没有说话,眼泪却流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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