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安分

晚上九点，三个人从店里出来，站在巷子口。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远处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老太太看着苏晚。

“明天开始，咱们就要正式开张了。”她说，“名字还用‘老蔡豆浆’？”

苏晚点了点头。

“还用。”她说，“这店本来就是他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

“行。”她说，“那明天我去买面粉，你去买豆子。早上四点我来熬豆浆，你六点过来帮忙。包子我昨天晚上已经发好面了，明天早上现蒸。”

苏晚听着，有些恍惚。

四点。六点。发面。蒸包子。

这些词，离她过去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此刻，它们就在她面前，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好。”她说。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张诚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街灯下越拉越长，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晚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忽然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落在张诚消失的方向。

“我那儿子，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月。我以为他出来之后，会垮掉。但他没有。”她说，“他出来之后，比以前更硬了。”

她顿了顿。

“我知道，是因为你们。因为还有事要做。”

她看着苏晚。

“你也一样。你经历的那些事，换个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你没有。”

苏晚沉默着。

老太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四点，别忘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另一头，走进那片老旧的居民楼里。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把那片本该璀璨的星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蒙蒙的颜色。

但她知道，星星还在。

只是看不见而已。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明天，她要四点起床，去买豆子，去熬豆浆，去帮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蒸包子。

明天，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不是放弃，是等待。

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保存最珍贵的东西。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伸出来，弹掉一截烟灰。

车里的人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年轻女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副驾驶座上，另一个人开口了。

“她盘下了那家豆浆店。”

后座的人沉默了几秒。

“让她开。”他说，“她翻不起什么浪。”

“张诚他妈也来了。帮着一起干。”

后座的人笑了笑。

“包子铺？”他说，“挺好。总比到处乱跑强。”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恢复了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那间小店里还亮着的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苏晚还在收拾东西。

明天，四点。

她想。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但她自己知道，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周一早晨，城北分局。

新的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一点，窗外没有市局那种繁忙的街景，只有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和远处一小块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办公桌是新的，漆面还有淡淡的甲醛味。电脑是新的，开机画面刚设置好。文件柜是空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整洁、干净、陌生。

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等着被写上字。

小刘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想市局那间坐了十一年的办公室，想那些堆满卷宗的桌子和永远关不严的抽屉。也许是在想陈锋，想他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在想那个U盘，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和心脏一起跳动。

门被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二十五六岁，面孔生涩，眉宇间还有没褪干净的学生气。但他的站姿很直，眼神里有一种刚入职场的紧张，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刘局，”他说，“我是分局刑侦队的，姓周，周明远。队长让我来报到，以后跟着您。”

小刘看着他。

周明远。

那个名字，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

那个在河底泡了二十多天才被打捞上来的年轻人。那个用一张纸条、一个坐标、一句“小心李”，把张诚拖进这场漩涡的举报者。那个五年前就该被记住、却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周明远。

巧合吗？

也许。

也许不是。

小刘点了点头。

“好。”他说，“坐。”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坐姿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热切地盯着他，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幼犬。

小刘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坐在某个老警察对面，等待第一个任务，等待第一次出警，等待第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案子。那时候他以为，当警察，就是抓坏人，破案子，维护正义。那时候他还不懂，有时候坏人穿着制服，有时候正义需要等很久。

后来他懂了。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云彩，只是一片均匀的、沉默的灰。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警察。

“小周，”他说，“你来分局多久了？”

“三个月。”周明远说，“刚转正。”

小刘点了点头。

“好。”他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先回去熟悉一下。明天开始，跟我出去转转。”

周明远站起身，敬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但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僵硬。

“是，刘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局，”他说，眼神里那道光更亮了，“我听说您是从市局刑侦支队调过来的，破过很多大案子。”

“我是个正在办案的人，一直是！”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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