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底稿
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她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手指在桌下局促地绞在一起。
“是……陈主席,我姓李,李秀英。”
陈远山点了点头。
“你在JY红旗厂档案室工作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李秀英声音很轻,“从建厂第三年就来了。”
“那1988年的改制扩建档案,你应该都经手过。”
李秀英沉默了几秒。她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份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翻动痕迹都没有的汇报材料。
“经手过。”她说。
陈远山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她,等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张振华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僵硬。马国富的手指再次攀上杯沿,一圈,两圈,三圈。赵德海那条右腿的抖动频率明显加快。
李秀英抬起头。
她的眼神与陈远山对视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落在韩栋手边那摞泛黄的卷宗上,落在那些她亲手登记、编号、入库、上架、又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时刻被人调阅、被人“整理”、被人试图“优化”的文件上。
三十一年。
她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头发花白、即将退休的老人。她在这间档案室里,见证了红旗厂从一家普通化工厂,破产改制成JY的下属厂房、变成省级明星企业;见证了那条河从清澈到黑臭、又从黑臭被“治理”到表面清亮;见证了无数本原始记录被“整理归档”,无数个异常数据被“合理修正”,无数份本该永久保存的图纸、报告、监测日志,在某个夜晚被拉走销毁,从此只剩下目录卡片上冰冷、整齐的“已注销”三个字。
她什么都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谁会听一个档案管理员的话?那些真正有权力、有能力追查的人,来过,问过,翻过档案,然后在某个环节被“协调”了、被“沟通”了、被各种名义和方式劝退了。她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有人来调阅1988年的改制扩建图纸。
但这次,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似乎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始终没有翻开面前那份烫金汇报材料;也许是他全程几乎没有听那些天花乱坠的数字,只是在看人;也许是韩栋刚才那几句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质问,像一柄钝刀,在她三十一年沉默筑起的高墙上,缓慢地凿出一道裂痕。
李秀英垂下眼帘,手伸进自己灰色工作服的左侧内袋。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张振华的视线骤然锁死在她手上,笑容像冰层一样瞬间凝固。马国富的茶杯这次真的倒了,茶水蜿蜒流过桌面,洇湿了他袖口,他一无所觉。
李秀英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张。
没有封面,没有编号,只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活页纸,边缘毛糙,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已经发黑。
她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陈远山面前。每一步都很慢,三十一年,从会议桌尾端到主位,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走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张纸,轻轻放在陈远山手边。
“这是1988年改制扩建工程第七版管线设计图的底稿。”李秀英的声音很低,却没有颤抖,“正式归档版本是第九版,中间删改过两次。第七版被要求销毁,我……留了一张。”
她顿了顿。
“第九版里,那九根排口的位置,在图纸上是不存在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张振华的嘴角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只是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镇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像沙雕遭遇涨潮。
陈远山低头,缓缓展开那张纸。
手绘的线条,有些歪斜,用铅笔和直尺一笔笔勾勒,修改痕迹明显,边角写满标注。在厂区西北角,靠近河道的位置,九条细线从主管网延伸出去,画得比其他管线更淡,像是画图者刻意减轻了力度,又像是不敢画得太清晰。每条细线的末端,标注着一串数字和字母。
03-07-11-15-19-23-27-31-35。
间隔四米。均匀,整齐,像九颗排列有序的墓碑。
陈远山看了很久。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李秀英,没有看对面那些脸色惨白的人。他只是看着这张三十二年前的手绘底稿,看着那九道淡得几乎看不清、却终究没有从纸上消失的线条。
他知道,这就是他儿子用生命追寻的东西。
“李主任,”陈远山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沙哑,“谢谢你。”
李秀英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个背影依旧佝偻,步伐依旧缓慢,三十一年档案室的阴冷、压抑、无人问津,都压在她越来越弯的脊梁上。
但这一刻,她走得比来时稳。
韩栋摘下老花镜,小心地接过那张底稿,凑近灯光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铅笔线条,顺着那九道淡墨的痕迹,一寸一寸移动,像考古学家触摸一件被掩埋千年的文物。
“这是老陈的手笔。”韩栋忽然说,声音有些颤抖,“陈工,陈明义。1988年扩建项目的总设计师。”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马国富猛地抬头,眼镜几乎滑落鼻尖。
韩栋没有理会那些反应。他指着图纸右下角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橡皮擦除干净的签名,那里残留着钢笔书写的、力透纸背却被人为抹淡的三个字:
陈明义。
“老陈是我在清华的同学。”韩栋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毕业分到省化工设计院,1987年借调到红旗厂负责扩建项目。1989年调回省院,1990年……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人没了。”
他顿了顿。
“当时都说是意外。我也以为是意外。”
他缓缓放下图纸,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向对面脸色惨白的张振华。
“老陈画图有个习惯,喜欢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留记号。他说图纸是工程师的遗嘱,总要给后人留点东西,证明自己来过、画过、坚持过。”韩栋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九道淡墨线条末端的数字标记上,“这九组数字,不是坐标。是他设计这套隐蔽系统时,给自己留下的解码索引——对照他当年提交的另一份《厂区雨污分流及暗管铺设总说明》,就能知道每个排口的确切位置、埋深、管径、以及与生产车间的连接方式。”
他停顿。
“那份《总说明》,当年是作为技术保密文件归档的。我在省院档案室查过,调阅记录显示,1990年12月——也就是老陈去世后三个月——被借调人员‘一次性全部调走’,至今没有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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